8-被遗忘的记忆
沈墨的嘴唇还保持着那个无声口型的弧度，而我的指尖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的气味突然涌进鼻腔——消毒水混着融化的血痂，还有他藏在袖管里玫瑰腐烂的甜腥。
"你其实全都记得，对吧？"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按在流理台上，煎蛋的油渍在我们皮肤间晕开成心电图的形状，"每次你假装忘记的时候，右眼睫毛会多眨0.5秒。"他的犬齿擦过我耳垂，那里有块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淡褐色胎记，"就像2012年12月25日早上，你偷看我病历的时候。"
记忆像被撕开的伤口突然鲜活起来。七岁的我蜷缩在306病房被窝里，月光把铁栅栏的影子投在对面白墙上。当值夜护士的脚步声远去后，307床的男孩像幽灵般从我的衣柜里爬出来，他左手攥着染血的蓝丝带，右手拿着半块圣诞蛋糕——奶油上插着用注射器针头弯成的蜡烛。
"许愿呀。"他舔了舔我脸上未干的泪痕，睫毛上还沾着电击治疗后未散的水汽，"我帮你把欺负你的护士姐姐变成标本了。"那时我并不知道，他说的是儿科病房失踪的刘护士，更不知道他藏在枕头底下的玻璃罐里，漂浮着从她手指上剥下来的美甲片。
我的记忆又回到了现在。阳光开始渗入厨房，沈墨突然掀开衬衫下摆——他左侧肋骨处有条蜈蚣状的缝合线，随着呼吸起伏像在蠕动。"猜猜这里面藏着什么？"他引导我的手指去触碰那些凹凸的线结，"是你第一次送给我的礼物哦。"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童年记忆的碎片在脑内翻搅。2013年春天出院前，我确实把最珍视的玻璃弹珠埋在了医院樱花树下，而此刻指腹传来的触感分明是......
"圆形的、带着裂痕的、在月光下会泛蓝光的。"沈墨的声音突然变成当年那个稚嫩的嗓音，"你说这是你妈妈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他抓起料理刀划开缝合线，染血的弹珠滚落到煎糊的荷包蛋上，蛋黄混着血丝缓缓包裹住它——和记忆里完全一致的，弹珠内部悬浮着一根女人的长发。
大学解剖课的气味唤醒更深层的记忆。当教授让我们观察心脏标本时，我突然发现展示柜第三排的标签有涂改痕迹——原本的"女性/25岁/车祸"被人用红笔改成"礼物A"。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撬开了柜锁，标本动脉的位置，缠绕着一根褪色的蓝丝带。
沈墨正在用纱布包扎伤口，血滴在弹珠上形成奇妙的虹彩。他突然哼起走调的《玫瑰人生》，正是当年儿童医院午休铃的旋律。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仿佛又看见七岁的他趴在病房窗台上，用蜡笔在玻璃上画满扭曲的爱心。
"现在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他往我嘴里塞了块沾血的圣诞蛋糕，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就像你当年求我的那样。"
沈墨忽然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沓泛黄的电报稿纸，每张都印着儿童医院抬头的红色公章。最上面那张写着「关于306床病童林雨晴异常体温的补充报告」，日期显示是2013年平安夜23:17。
"你当时的体温是37.2度，"他用犬齿磨着纸缘，"比正常值高0.5度，比同病房孩子平均值高0.8度。"他突然掀开我后颈碎发，露出块硬币大的淡褐色斑痕，"知道为什么特别记录这个吗？"
他的舌尖舔上我那块硬币大的淡褐色斑痕时，我听见皮质层下传来诡异的「滴答」声。
—2012年—
记忆突然裂开新的缝隙。高烧中的我确实在半夜惊醒，看见值班护士举着银色器械站在床边。她戴着印有「刘」字的胸牌，而器械连接着我后颈的什么装置——当时以为是退热贴，现在回忆起来，那分明是微型体温发射器的金属触头。
—现在—
沈墨正在餐桌上排列十二支玻璃安瓿，每支都贴着体温记录标签。当他用中性笔指着「37.2℃」的那支时，液体蒸腾出带着血丝的玫瑰形雾气。
"这是用你当年的汗液培养的培养基，"他忽然将安瓿倒扣在我锁骨凹陷处，冰凉的液体顺着胸口流成心电图的形状，"混合了307床的脑脊液，才能在室温下保持活性二十年。"
我这才注意到所有安瓿的标签背面，都用针尖刻着微小的「LYQ→SM」字样，笔画里嵌着可疑的褐色渣滓。
—2018年—
初中生物实验室的暖气片发出一声巨响。当我独自整理显微镜时，发现载物台上固定着片特殊标本——两缕交织的头发封在琥珀状胶体里，标签写着「共生实验No.7」。如今想来，其中那缕卷发分明和沈墨现在的发质一模一样。
—现在—
沈墨突然从钢琴凳下拖出个医用保温箱。解冻的冰霜里露出几十支采血管，每支都标记着「LYQ克隆源」的编号。他拿起标着「初号」的那支对着晨光摇晃，沉淀物竟组成张微型人脸。
"差点失败了呢，"他弹着管壁轻笑，"前六次都因为细胞记忆太强烈而自毁了。"保温箱最底层沉着本《护理记录》，翻到的那页有处被血渍晕染的修改痕迹——原本的「306床预后良好」被人用红笔划掉，改成「建议永久收容观察」。
阳光开始灼烧窗帘边缘。沈墨正用手术刀削苹果，果皮连续不断地垂成长串DNA螺旋状。他忽然切下一块果肉按在我唇上，甜腻汁水里泛着熟悉的铁锈味。
"最后告诉你个秘密，"他耳语时呼出的气流掀起我童年记忆最深处的尘埃，"当年你退烧用的不是抗生素—"
刀尖挑开的苹果核里，蜷缩着用玻璃瓶保存的，属于儿童的半片肺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