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一起去上班

浴室的水汽渐渐散去,宫夜辰换上质地柔软的灰色家居服,拉开门走了出来。

客厅里,一片令人心安的低度光明。柔和的壁灯光芒流淌在深色的皮质沙发和木质家具上,将空间晕染得温暖而宁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下没有透出丝毫光亮,仿佛里面的人已经沉入了梦乡。宫夜辰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连自己都不曾察觉。他蹑手蹑脚,几乎是屏息般轻轻推开自己次卧的门,再悄无声息地关上,唯恐一点声响都会惊扰了隔壁那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

而一墙之隔的主卧内。

席若雪正躺在床上,睁着毫无睡意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黑暗成了她心事的画布,上面反复重播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猝不及防的碰撞,被他牢牢锁紧的怀抱,隔着薄薄布料感受到的炽热体温,还有他臂弯间那股坚实得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及,那让她彻底丢盔卸甲的清冽气息!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又在下一刻疯狂擂动!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重重埋进松软的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烫人的记忆。可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细节就越是清晰得可怖!宫夜辰低沉关怀的嗓音——“你没事吧?”——那四个字带着滚烫的热气,一遍遍在耳蜗里回响,烫得她脸颊和耳尖都烧灼起来。

“席若雪!你疯了吗!”她在心里无声地尖叫、懊恼,用手指用力揪着被角。明明告诫过自己无数次要保持距离!要清醒!那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可身体和心却像是不再属于自己……理智构筑的堤坝在汹涌而来的陌生情愫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这种失控感让她恐惧,却又……该死的令人迷醉?

另一边。

宫夜辰在次卧柔软的床边坐下。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夜声作为背景。他靠向床头,深邃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白日里冷静自持的面具早已卸下,唇边漾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软笑意,回味着方才那短暂却震撼的亲密。女孩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那惊慌又依从的力道,还有那萦绕鼻尖、刚刚沐浴后的清新甜香……每一丝触感、每一缕气息都如同最精密的烙印,刻在了感官记忆的最深处。那是一种陌生又强大的吸引力,搅动着深藏的心湖波澜。

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在他心底悄然滋长——他要让这份不同寻常的心悸落地生根。他需要一个答案,也决定给出一个答案。“看来……”他望着窗外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建筑轮廓,心中低语,“需要选一个合适的时机了。”不是试探,而是清晰的告白。无论她的反应如何,他都不愿错过这道照亮他原本既定轨道的……惊鸿之光。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淌。夜色浓稠,却包裹着两颗同样悸动难眠的心。直到窗外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席若雪才终于敌不过身体深重的疲惫,在矛盾的拉扯和潮水般不断回放的画面中,跌入了断断续续、极不安稳的浅眠。而宫夜辰,也在描摹着未来无数可能性的遐思中,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了或许不再孤寂的梦境。

阳光,执拗地穿过遮光窗帘没有完全合拢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宣告着新一天的到来。

席若雪睫毛颤动了几下,挣扎着睁开干涩的眼睛。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片段立刻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唰”一下,脸颊就烧了起来。她猛地拉起被子蒙住头,哀嚎一声,在残留着温热气息的柔软被窝里痛苦地滚了一圈!像鸵鸟般试图躲避残酷的现实!天亮了!又要面对他了!

深吸了好几口气,她才认命般爬起来。洗漱,换衣,动作有些机械,心绪却像一团乱麻。她磨磨蹭蹭,只希望打开那扇门时,客厅已经空无一人,避免尴尬的重逢。

终于,做好所有心理建设,席若雪小心翼翼地拧开了主卧的门把手,轻之又轻地将门拉开一条缝。视线投向客厅——

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晨光恰好落在他所在的位置。宫夜辰已经衣冠楚楚,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商务西装,衬得他挺拔如松。他姿态闲适地坐在昨晚那张沙发上,一只手随意地搭着扶手,另一只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正低眉看着什么。整个人在晨光中透着一股沉静而强大的气场。听到轻微的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门口那个僵立的身影,唇角微扬,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

“你……还没去上班啊!”席若雪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宫夜辰从容收起手机,站起身,动作流畅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不存在的西装褶皱。晨曦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的目光坦荡地望向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

“嗯,在等你。”

席若雪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等……等我?”她下意识地揪紧了裙摆边缘,指尖微微颤抖。紧张感瞬间飙升,还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希冀。他在等她?做什么?

宫夜辰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她面前。晨光下,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熟悉的压迫感,却又莫名带着温暖的气息。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她又开始浮现红晕的脸颊,声音低沉悦耳:

“想跟你一起去公司。”

“……啊?!”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席若雪愣住。一起去公司?!那不是自找麻烦吗!“不……不行!”她立刻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速急促地拒绝,“太麻烦了!我、我自己去就行!完全不用麻烦宫总!”她只想尽可能保持距离,特别是在那尴尬的清晨!

宫夜辰却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拒绝。他不再看她,径直转身走向玄关鞋柜旁那张大理石台面,精准地从上面拿起自己的车钥匙。金属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走到入户门前,一把拉开,傍晚残留的微凉晨风涌入。他站在门口光影交界处,侧身回头,目光深邃地钉在她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不麻烦,顺路。”他顿了顿,仿佛看穿她的迟疑,唇角勾起一个略带促狭的弧度,轻轻吐出几个字:“再磨蹭……可要迟到了。”

席若雪僵在原地。看着那扇打开的门,看着他站在门口那沉静等待的姿态。周围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僵持了几秒,那种无形的压力最终占据了上风。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迈动了沉重的脚步,低着头,像个被赶上架的鸭子,一步一挪地蹭到了门口。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后调香水的味道,让她本就绷紧的神经更加脆弱。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细微的嗡鸣声。席若雪紧紧贴着冰冷的电梯厢壁,仿佛要融入其中,眼睛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根本不敢抬头去看身侧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无形的尴尬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水滴。

“昨晚……”宫夜辰低沉的声音忽然打破凝滞的空气,成功地将席若雪的视线惊得从楼层数字上拔开,落在光亮的电梯壁上倒映出的模糊身影上,“睡得好吗?”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席若雪感觉脸颊的温度刚下去点又立刻上升,她盯着墙壁上那个模糊的影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嗯……还……还可以。”她顿了一下,几乎是出于礼貌反问,“宫总您……睡得好吗?”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嗯,”宫夜辰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倒影,透过光洁的金属壁面,灼灼地看向她真实的轮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情愫,“非常好。”

嗯?!席若雪惊愕地微微侧过头,虽然幅度极小,但宫夜辰还是捕捉到了她那一丝难以置信的侧影。“是……是吗?”她忍不住脱口追问,语气充满怀疑,“我还以为……”她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意思很明显。

“以为我会不习惯?”宫夜辰低笑出声,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震动耳膜。他稍稍侧过身,视线如同实质般牢牢锁住她微露惊诧的侧脸。看着她小巧的耳垂因为他的话而瞬间变得通红透明,他眼里的笑意加深,带着磁性的低语缓缓倾泻:

“怎么会。”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缓了几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在席若雪的神经上,“只要心里想着……值得期待的人和事,在哪儿都能让人安心。”他没有说“谁”,但那视线、那语气,分明是精准地落在她身上!不是暧昧,是近乎直白的撩拨!

席若雪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液猛地冲向头顶!整个脸颊、耳朵、甚至脖子都瞬间烧起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踩了尾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头扭向电梯门的方向,用力地眨着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红晕,声音都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慌乱:

“那……那就好!我……我还怕招待不周……”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毫无意义的客套话,指甲几乎要掐进手心的肉里!这男人!他怎么可以这样!

看着她瞬间变成炸毛小猫,手足无措拼命掩饰的样子,宫夜辰胸腔里发出一声愉悦的闷笑。他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再逗下去这只小猫怕是要当场逃逸了。眼底的笑意却浓得化不开。

“叮咚!”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负一层的提示音如同天籁!席若雪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动作之快,带起一股小小的风!

宫夜辰信步跟出,只见席若雪如同背后有洪水猛兽追赶,头也不回地冲到了他那辆停在专属车位的黑色座驾旁才猛地刹住脚,茫然地转头四顾。“怎么……开到车库了?”她看着眼前这辆低调却气势迫人的车子,再看看周围明显私密、车辆稀少、灯光明亮的区域,脸上写满了困惑,“停这里……不怕被公司的人看到吗?”这风险也太大了!

宫夜辰不紧不慢地踱到她身边,姿态从容地解锁车辆。“这里是我的专属车位,”他伸手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语气理所应当,“有直达我私人办公室层的专属电梯。”他低头看着她瞪大的眼睛,补充道:“再说了,江助理,”他故意加重了这个身份称谓,带着一丝戏谑,“跟着你的直属上司一起进出电梯,这不是天经地义,合乎公司规定吗?有什么问题?”说完,他用眼神示意她上车。

席若雪被堵得哑口无言。她看着敞开的车门,看着宫夜辰那副“就是这么合理”的表情,内心天人交战片刻,最终任命般地垮下肩膀,乖乖低头钻进了车内。

奢华的专属电梯内,镜面反射出两个人影,清晰得毫发毕现。柔和的光线,舒适的恒温,本该令人放松的环境,却让席若雪更加僵硬。她绷直背脊,再次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贴着光滑冰冷的电梯厢壁,仿佛要融入其中。空气里,他存在的气息和若有似无的香水味,比地下车库更加浓烈。

宫夜辰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透过光洁如镜的墙壁,他能清晰地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小巧的鼻尖因为紧张而绷紧,唇瓣也无意识地抿成了一条直线。整个人都散发着“不要看我”的抗拒和紧张信号。他心念微动,手臂抬起,伸出修长的手指,带着安抚的温度,轻轻拍了拍她绷紧的肩膀。动作很轻,却足以让她猛地一颤。

“放松点,”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无奈的温和,“专属通道,无人打扰。”

席若雪的身体在那只手掌触碰到肩头时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她努力压住想要躲开的冲动,只从喉咙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身体僵硬地像个石像。

电梯门终于无声无息地滑开,属于办公层特有的冷空气和明亮光线同时涌入。

席若雪几乎是夺路而逃!脚尖刚碰到地面就立刻压低脑袋,风一样地掠过门口值班的安保助理——对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然后一头扎进总裁办外助理区域的开放办公区,目标明确地冲到自己靠窗的工位旁,“嘭”一声坐到椅子上,接着“咚”地把脑门重重磕在了冰凉的红木桌面上,整张小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一副“看不见我,谁都看不见我”的鸵鸟姿态。

宫夜辰随后迈着沉稳的步子从电梯出来。经过总裁办助理区时,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视线却精准地、不疾不徐地扫过那个把脑袋埋在桌子上的身影。晨光透过落地窗,恰好勾勒出她毛茸茸的发顶和小半截通红的耳朵轮廓。宫夜辰的唇角无声地勾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又愉悦的光。

那道充满存在感的目光像羽毛扫过!趴在桌上的席若雪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她瞬间觉得自己背上像是被标记了一样,整个人更加僵硬地埋在臂弯里,恨不得当场融化消失在桌子里!

宫夜辰并未过多停留,径直向自己的总裁办公室走去。

直到总裁办公室厚重的双开门在他身后轻缓合拢,隔绝了他的身影和视线,席若雪才敢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像慢动作回放一样,把脑袋从臂弯里艰难地抬了起来,露出一张憋得通红的脸和小鹿般惊慌失措的圆眼睛。

“诶?”一旁离她最近的小美,立刻像嗅到了新鲜八卦气息的小狐狸,敏捷地滑着自己的转椅凑了过来。她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有好戏看”的兴奋:“江雪!坦白从宽!宫总刚才是怎么回事?!那眼神儿,哎呦喂,我瞧着有点不对头哦!说!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席若雪刚缓过来一点点的脸色“唰”地又白了!她急忙摇头,声音都带着惊魂未定的干涩,恨不得对天发誓:“没……没有的事!真的!我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不知道?”小美显然不信,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爆红的脸和心虚躲闪的眼神,“那你脸红得像刚跑完三千米,见鬼了似的趴在这儿又是怎么回事?别糊弄我!”

席若雪被问得只想原地消失,正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避开追问时——

总裁办公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宫夜辰高大挺拔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信步走到席若雪的工位旁边,停了下来。助理区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窸窣声,在他出现的一刹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键盘敲击和打印纸翻动的声音。所有目光,无论明示暗示,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到了这个角落。

席若雪几乎是瞬间石化!背脊挺得比尺杆还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电脑屏幕上未启动的屏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

宫夜辰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仿佛在欣赏她的反应。那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重物,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背上。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对席若雪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江助理。”

席若雪浑身一震,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身体的僵硬,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头,目光艰难地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眸中。

“……宫总?”她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发紧。

“准备一杯咖啡送进来。”宫夜辰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指令。但那双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却没有丝毫放松,仿佛要穿透她所有强装的镇定。

席若雪喉头滚动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光洁溜溜、一个文件都还没来得及翻开的桌面,试图挣扎:“宫总……我现在手上还有点工作……”

“你是我的助理,”宫夜辰平静地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现在,去准备咖啡。”没有余地,甚至没有情绪起伏,但那份天生的威压足以碾压她所有微弱的抗议。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干净利落地转身,步伐沉稳地再次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留下助理区一片安静到诡异的气氛。

席若雪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唇瓣传来清晰的痛感,才让她快要炸裂的神经稍微清醒一点。一股委屈、尴尬和无处发泄的烦闷瞬间冲上脑门!这男人……简直就是喜怒无常!反复无常!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的天!”小美立刻抓住机会再次滑过来,一脸的“我就说吧”,她焦急地推了推席若雪的胳膊,“快快快!还愣着干嘛?!赶紧去准备咖啡啊!我的祖宗!你刚才是没看到宫总的脸色吗?虽然没发火,但那眼神都快冻死人了!快去快去!别真惹到他,那可就真吃不了兜着走了!”小美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狂使眼色。

席若雪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委屈和想摔键盘的冲动,猛地站起身,椅子脚摩擦地面发出“刺啦”一声锐响,引得旁边几个人都侧目。她低着头,绷着脸,大步朝茶水间方向走去。

“哒、哒、哒……”

愤怒的足音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席若雪冲进宽敞明亮、弥漫着烘焙香气的茶水间,用力拉开一扇高柜门,粗暴地抓出一包顶级咖啡豆——那通常是宫夜辰自己享用的。

“神经病!专制!霸道!无理取闹!”她一边将咖啡豆粗暴地倒进电动磨豆机的容器,一边愤愤地在心里无声咆哮。磨豆机发出嗡嗡的抗议声,仿佛感受到她爆裂的情绪。

“他到底在抽什么风!大清早的!”滚烫的水流喷涌而下,浇在咖啡粉上,氤氲出浓郁的焦香。席若雪端着那杯承载了她所有怒火的黑褐色液体,深吸一口气,走向总裁办公室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地雷。

“叩叩。”指节敲击在厚重的门上,带着她自己都能感觉到的僵硬。

“进。”里面传来的声音低沉清晰。

席若雪推开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落针可闻。宫夜辰果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专注地审阅着一份文件。高挺的鼻梁上少见地架着一副细丝边的眼镜,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眸微微垂着,眉头习惯性地锁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紧绷,显露出他工作状态的冷峻和不易打扰的强势气场。文件似乎让他遇到了些麻烦。

席若雪将翻滚的怨气强行压回心底最低层。她放轻脚步,走到桌边,将咖啡稳稳地放在他右手边一个不会妨碍文件的位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宫总,您的咖啡。”

宫夜辰闻言,缓缓抬起头。他抬手摘下了眼镜,动作带着一种思考被打断后的疲倦感。目光从镜架上方抬起,越过还散发着袅袅热气的咖啡杯,落在了席若雪绷得同样紧的小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反而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审视、描摹。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通透。

席若雪瞬间觉得后颈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被这审视打量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点强装的镇定几乎要溃散。她立刻挺直背脊,语速飞快地请示:

“宫总,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话音未落,她几乎像只受惊的兔子,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回应的时间,猛地转身,像逃命似的冲出了办公室,那速度之快,连关门的力道都透着一股狼狈逃离的仓促。

宫夜辰注视着那扇在瞬间紧闭的门,一直维持的冷峻表情如同冰层融解般悄然松动。那两潭深湖般的眸子里,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迅速地弥漫开来。他端起手边的咖啡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浓郁的苦涩带着一丝醇厚的回甘在舌尖弥漫开。

“小傻瓜……”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满满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消散在只有他一人的办公室里。跑得那么快……是怕他?还是……在害羞?

“怎么样怎么样?宫总没训你吧?”小美一见席若雪几乎是冲回来的,立刻滑着椅子贴过去,紧张地问。

席若雪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椅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长跑,有气无力:“训什么训……就是让我送了杯咖啡。”她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吓死我了……”

小美撇撇嘴,有点失望,又有点不甘:“就……就只送了杯咖啡?那他也太大动干戈了吧?我还以为你哪里惹到他了……”她狐疑地打量着席若雪依旧残留着绯红(这次是急的)的侧脸,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诶?等等!江雪,他刚才……是不是一直盯着你看?”

席若雪心里咯噔一下!这该死的观察力!她立刻板起脸,拿起桌上的一叠文件假装整理,声音刻意冷淡:“瞎说什么!赶紧干活!”把小美轰走了。

她把文件挡在脸前,脑子里却在飞速复盘刚才办公室内的每一个细节。他那带着洞察的眼神……他摘下眼镜的动作……他抿咖啡时一闪而过的……笑意?乱了乱了!一切都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他到底什么意思?!

终于熬到下班时间。

席若雪收拾好东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幢让她心脏负担过重的大楼。她快步走到集团大楼正门口,刚想伸手拦车——

一辆熟悉得让她太阳穴开始跳动的黑色豪车如同精准计算的幽灵般,倏然滑停在她面前。深色的车窗如同黑色的镜面缓缓降下。

宫夜辰那张冷峻中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帅得让人心跳加速的脸,出现在驾驶座上。他侧头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上车。”

席若雪看着这辆车,看着车里的人,昨晚车库的画面和今晨的尴尬不受控制地回放!本能让她立刻后退半步,拼命摆手:“不不不!不用麻烦宫总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很方便的!真的!”

宫夜辰英挺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理会她的拒绝,只是语气更沉地重复:“上车。”那眼神像是在说:别浪费时间。随即又补充道:“今天周二。你忘了?”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看到席若雪骤然想起而愣住的表情,才继续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更何况最近外面不太平,员工下班安全问题,公司管理层也需要关注。”理由滴水不漏,偏偏又带着私人行程的色彩。

席若雪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理由充分,时间特殊。她看着车流和即将暗淡的天色,权衡再三,终究还是挫败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却弥漫着一股极不自在的沉默。奢华的真皮座椅散发出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宫夜辰身上冷冽干净的须后水气息——那味道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丝丝缕缕缠绕着她的呼吸,搅得她心神不宁。车窗外的车流灯光如同一道道流逝的星河,明明灭灭地掠过她局促不安的脸。

驶出市区一段路后,窗外的喧嚣渐渐远去。

“今天在公司,”宫夜辰低沉的声音如同被车内的静谧淬炼过,清晰地在前座响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遇到了什么事?”他的目光通过后视镜,落在她显得有些紧绷的侧脸上。

席若雪心头骤然一紧!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她立刻看向窗外飞逝的路灯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包带,声音刻意放得轻松:“没……没什么事啊!可能就是……工作有点多,有点累而已。”语气努力维持平稳。

后视镜里,宫夜辰的唇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带着一丝了然和仿佛猫逗老鼠般的兴味。“哦?”他声音微扬,“是吗?”目光在后视镜里与她躲闪的眼神相遇,“希望你说的是真的。”那语气,分明是已经笃定她在撒谎,却不点破。席若雪更加如坐针毡!

她索性转过头去,将整个侧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假装全神贯注地“欣赏”窗外飞速变化的郊外夜景——虽然那片黑暗的轮廓她根本什么都没看清。心脏却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像有个小鼓在用力擂着。这男人,太危险了!

车子最终平稳地驶进了森林深处那座熟悉的、灯火辉煌的城堡式建筑群。穿过爬满藤蔓的高耸拱门,稳稳停在内宅门廊前。管家早已等候在旁,为席若雪拉开了车门。

城堡宏伟的大厅里,柔和明亮的光线从水晶吊灯和壁灯倾泻而下,空气中弥漫着古旧昂贵的橡木和定期更换的鲜花混合的清雅气息。一切都在彰显着主人的地位和品味。

宫夜辰随意地将西装外套脱下递给迎上来的管家,松了松领带,动作利落。“去书房。”他头也不回地对席若雪说,语气恢复了工作指令模式,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把上次让你跟进的南城项目资料,重新整理核对一遍。我要最新的市场分析数据。”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车上短暂的“关心”。

席若雪悬着的心稍微落回一点。工作状态好,工作状态好!她立刻收敛心神,恭谨地应了一声:“好的宫总。”随即快步走向二楼那间熟悉又庄严的书房。

书房依旧是她印象中的模样,如同一个知识的圣殿。高大的书架顶天立地,整齐排列的精装书脊在灯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空气中沉淀着纸张和墨水的独特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昂贵檀香。席若雪深吸一口气,打开书桌上备好的文件袋,开始专注于那堆需要整理核对的、涉及庞大金额的项目资料。专注和认真是她最好的铠甲,暂时隔绝了外面那个令人心乱的男人。

夜色逐渐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专注埋首于文件的席若雪感到喉咙一阵干渴。她放下手中的材料,打算去客厅倒杯水。

推门而出。

偌大的客厅光线调暗了不少,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堡掩映在树林中的夜景轮廓。只有壁炉旁的暖光灯区域亮着。席若雪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张宽阔的法式沙发——

脚步瞬间定格在那里。

宫夜辰竟然直接斜倚在沙发上睡着了!

高大的身体在柔软的沙发里显得有些慵懒地舒展着,长腿微微屈起。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随意地散落在饱满的额头上,带着一丝少见的倦意。冷峻的面容在睡眠状态下柔和了许多,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薄唇放松地抿着。壁挂大屏幕电视还开着,无声地播放着财经新闻的画面,蓝光在他熟睡的脸上闪烁明灭。周围极静,只有暖气出口细微的声响和他深长平稳的呼吸声。

席若雪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脚步变得轻之又轻,像怕踩碎水晶。她没有移开视线,定定地望着他沉睡的容颜。此刻的宫夜辰,褪去了所有锋利的棱角、防备的盔甲和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安静得像个疲惫的大男孩。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莫名柔软的情绪,悄然爬上她的心尖。

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沙发旁。目光落在旁边的沙发椅背上,一张柔软的、米白色的羊毛薄毯随意搭在那里。没有犹豫,她伸出手,轻柔地将薄毯拿起。

动作小心得如同呵护易碎的珍宝。她微微弯下腰,将展开的薄毯极其轻柔地、稳稳地覆盖在宫夜辰的身上。小心翼翼地将边缘掖好,确保能够包裹住他上半身的温热,又不会不小心惊醒他。手指在触碰毯子边缘时,不经意地划过他搭在胸前的手背指尖……温热的皮肤触感如同细微电流,瞬间传遍指尖!席若雪猛地缩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迅速直起身,后退了两步。没有再看沙发上的男人。做完这一切,她才想起自己的口渴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她转身,像幽灵般无声无息地退回书房方向,小心翼翼地重新合拢了书房的门,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客厅的沙发区域,只剩下电视无声的光线和灯光,笼罩着那个在温柔覆盖的薄毯下安然沉睡的身影。薄毯下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垂落的浓密眼睫,在屏幕闪烁的光影下,似乎……极其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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