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雷霆
老柯的旧书店藏在垃圾处理站背后,门口挂着“废品回收”的牌子作掩护。
推门进去时,风铃发出清脆声响,一个秃顶老人,右耳戴着助听器,从书堆里抬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阿文介绍来的?”
他声音嘶哑,同时快速在纸上写道:“别出声,这里每分钟被扫描47次。”
我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纸笔。
“布鲁斯不是机器,”老柯写道:“是人工系统,三千语言工程师三班倒,实时监控全国言论。”
他带我穿过书架后的暗门,进入间装满老式收音机的地下室。
墙上贴满发黄的报纸剪报,每张都被红笔圈出大量删改痕迹。
“看这篇。”
老柯指着张五年前的报纸:“原报道写'南城水污染致百人患病',见报变成'南城居民健康检查圆满结束'。”
他冷笑:“布鲁斯不吃真相,只吐糖衣。”
桌上摊着本《言论引导手册》,里面记载着各种操控技巧:
“严肃议题娱乐化——将官员腐败报道转为八卦绯闻;”
“矛盾转移法——当物价上涨,引导讨论'外地人抢工作';”
“伪辩论术——制造两个错误选项让民众互撕...”
最令人胆寒的是“标记体系流程图”:初次违规黄牌警告;二次违规禁言三天;三次以上进入“重点关注名单”;七次后永久禁言。
而“违规”的定义宽泛到可怕,连“今天天气不好”都可能被定为“传播负面情绪”。
“布鲁斯最毒的不是消音,”老柯在我手心写:“是让人习惯自我审查。”
他指了指太阳穴:“把牢笼装在脑子里。”
突然,所有收音机同时发出刺耳嗡鸣。
老柯脸色大变,迅速熄灭油灯。
黑暗中,我们屏息听着楼上传来踹门声和吼叫:“举报核实!有人传播未审核内容!”
“从后门走。”
老柯塞给我个地址:“找方墨,他知道核心机房位置。”
我蜷缩在垃圾箱后,看着监督者押走老柯。
老人临走前故意踩碎眼镜,镜片反射中,我看到他用唇语说:“破壁行动。”
方墨住在“和谐小区”,一个专门安置被永久禁言者的隔离区,小区围墙装着声波干扰器,确保内部声音传不出去,门口牌子上写着“言论静养中心”,落款是“布鲁斯关怀委员会”。
方墨曾是知名作家,现在脖子上套着金属禁言环,一发声就会释放电流,他只能用笔谈,但就连写字也被限制,每写十个字就要停一分钟,否则手环会震动警告。
“他们最怕串联。”
方墨在纸上写,手微微发抖:“所以禁言者聚居区网络屏蔽,书籍消毒,连儿童手语都管制。”
他给我看被消毒过的《言论自由史》,整页整页被墨水覆盖,只剩些“自古以来”“稳步提升”之类的片汤话,更可笑的是本《布鲁斯国幸福指数报告》,通篇“满意度”“幸福感”的重复,没有任何数据支撑。
“布鲁斯喂养民众精神快餐,”方墨写道:“久而久之,人们失去消化真相的能力。”
他悄悄拆开地板,露出台老式电报机:“唯一没被污染的通讯方式,我们用它联系其他'真言会'成员。”
深夜,方墨带我穿过下水道,来到栋废弃邮局。
地下室里有十几台电报机,操作者全是禁言者,他们用摩斯密码交流,墙上地图标注着全国布鲁斯控制塔的位置。
“核心在中央控制塔。”
方墨指向城市中心的白塔:“但直接攻击没用,布鲁斯有备份系统,必须同时瘫痪所有节点。”
他展开“破壁行动”计划书:在全国七大城市同步释放真相炸弹;用改装设备干扰布鲁斯信号;最关键的是引导民众集体说“禁语”,让系统过载崩溃。
“布鲁斯最怕真相共振。”
方墨眼中闪着狂热:“当千万人同时说真话,消音系统就会像蛛网遇火...”
计划定在三天后的“言论自由日”,布鲁斯国最大的虚伪庆典,届时全国会举办各种“自由论坛”,当然所有内容都提前审核过。
行动前夜,我潜入白塔附近的通信站,偷看到布鲁斯工程师们的工作场景。
巨大屏幕上显示着全国言论热词,几十个操作员忙着给某些词打标记:“自由”标黄,“抗议”标红,“布鲁斯”直接黑标。
主管不断下令:
“把东区物价讨论引向天气话题!”
“西南大学辩论赛,把'教育改革'替换为'学习快乐'!”
“立刻消音所有含'三年前某药物副作用'的对话!”
最震撼的是角落的小屏幕,显示着“和谐指数”实时数据,当某个地区指数低于90%,系统会自动触发“快乐轰炸”,该地区所有屏幕突然播放萌宠视频,所有广播切到轻音乐,直到指数回升。
我录下这些画面,传给方墨,但回程时被巡逻队发现,虽然逃脱,却暴露了行踪。
次日清晨,和谐小区被包围,方墨在转移资料时被捕。
“快走!”
他被押上车前对我做口型:“按计划行动!”
言论自由日当天,阳光刺眼,中央广场搭建了华丽舞台,主持人正歌颂布鲁斯国如何“保障每个人自由表达的权利”,尽管他每句话都被消音两三次。
我混在人群中,悄悄打开改装过的信号干扰器。
与此同时,全国七大城市同步行动。
真言会成员在各大广场释放“真相气球”,气球炸开后洒下未被审核的传单;黑客入侵公交显示屏,播放我偷拍的控制室画面;最妙的是,数百个提前藏好的老式收音机突然同时响起,播放禁言者预先录制的证词。
广场开始骚动。
人们捡起传单,上面列着布鲁斯十大谎言:
“谎言一:言论自由——实际每句话都被评分;”
“谎言二:为你好消音——实则是思想控制;”
......
“谎言十:布鲁斯不是系统——而是三千人在操控你!”
主持人慌了,命令切断所有音响。
但就在这时,干扰器生效了。
布鲁斯的消音系统出现短暂瘫痪。
我跳上喷泉台,摘掉伪装面具:“现在,跟我一起说!布鲁斯是骗子!”
第一声有些颤抖,但没被消音。
人群惊愕地望来。
“布鲁斯是骗子!”我更大声喊。
几个年轻人跟着喊起来。
接着是十几个,几十个...声浪如涟漪扩散,监督者冲过来,但人太多,他们像暴风雨中的蚂蚁般被冲散。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随着越来越多人加入呼喊,布鲁斯的消音系统开始过载,某些词不再消失,某些话题无法转移。
广场大屏幕突然闪烁,露出未经修饰的原始画面:控制室里工程师们惊慌失措的脸。
“系统过载!和谐指数跌破30%!”
有人从控制室漏出的广播里喊。
人们彻底明白了过来。
有人开始讨论真实物价,有人揭露官员腐败,还有人大声讲着曾被禁的笑话,每个声音都像把锤子,砸在布鲁斯无形的牢笼上。
我们冲向中央白塔,途中经过“言论自由纪念碑”,上面刻着“自由表达是神圣权利”,现在想来多么讽刺。
人们推倒石碑,露出地下的控制线缆,有人点燃电缆,火势顺着管道直扑白塔。
白塔冒出黑烟时,全国各地的控制塔也相继陷落。
真言会成员按计划切断了备用系统,布鲁斯工程师们抱头逃窜,留下一地“言论管理手册”和“和谐指数报表”。
最解气的是在主控室。
主管,那个决定每天消音什么话题的人正蜷缩在角落,被愤怒的群众包围,有人捡起他掉落的“高级言论管理证”,念出他的名字:“王大言,首席语言工程师。”
“你们不懂!”
王大言突然歇斯底里:“没有布鲁斯,社会会乱!民众需要引导!”
“我们需要的是真相。”
一个前禁言者扯下脖子上的禁言环,狠狠摔在地上。
三天后,临时言论委员会成立,成员包括老柯、方墨和多位曾被标记的学者,第一项决议是废除《言论安全法》,第二项是公开所有被消音的历史记录。
我站在白塔废墟上,看着工人们拆除最后一个监控器。
方墨走过来,声音因多年禁言而嘶哑,却充满力量:
“知道布鲁斯最大的失败吗?它以为控制语言就能控制思想。”
他指向广场上热烈辩论的人群:“但人心中的真相,是消不掉的。”
我离开布鲁斯国那天,边境检查站已没有消音装置,新上任的官员认真听完我的建议,在护照上盖了新章:一个张开的嘴巴,周围环绕星星。
“欢迎再来,”他真诚地感慨道:“现在可以自由说话了。”
回望这个正在重生的国度,街头巷尾贴满了未经审核的海报,人们在露天广场激烈辩论,孩子们学习着完整的,而非消过毒的历史,空气中飘荡着各种声音,嘈杂却真实。
风送来远处广场上的朗诵声,那是曾被禁的《自由宣言》:
“谎言筑的墙终将倒塌,
在千万个说真话的嘴里,
藏着摧毁一切虚伪的,
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