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宁国

宁国的界碑是块金边玉牌,上书“精打细算,富足安康”八个字,碑下没有头骨或武器,而是摆着个铜盆,每个入境者都要往里投一枚铜钱作“入境费”。

  

  守碑人这么解释道,眼睛紧盯着我掏钱的手。

  

  “可以找零吗?”

    

  守碑人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从腰间解下个精巧的铜秤,称了银币重量,又掏出磨损严重的钱币对照表查看,最后不情不愿地找给我八十七个铜钱。

  

  他扣除了三文“称重费”。

  

  这就是宁国,我的家乡,一个把铜钱穿在肋条骨上的国度。

  

  道路两旁是整齐的商铺,招牌上不仅写着商品名称,有的还明码标价“讨价还价者加收1.23%”,行人衣着光鲜但表情紧绷,每个人都像在脑子里打着算盘。

  

  有个小孩不小心撞了我一下,他母亲立刻冲过来,不是道歉,而是检查我衣服有没有破损:“要赔钱吗?老爷?”

  

  我摇了摇头,他们连忙溜走。

  

  越靠近宁城,这种氛围越浓重,护城河上架着座精铁桥,过桥费根据体重收取,桥头立着台巨大的秤,守卫会精确计算你的“过桥重量”并收取费用。

  

  我前面那位胖商人为此付了整整一两银子,心疼得直哆嗦。

  

  宁城的城墙贴着金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走近就能看出金箔薄得像蝉翼,而且只贴了朝外的那面,里面是老旧的砖墙。

  

  典型的宁国作风,表面光鲜内里吝啬。

  

  城门上方挂着巨大的金算盘,每颗算珠都有脸盆大小,据说是初代宁王所赐,象征着宁国的立国之本。

  

  而我家,宁氏大宅位于城中心的“金算街”,整条街的地砖缝里都镶着铜钱图案,大宅门前的石狮不是寻常的威武造型,而是蹲坐着拨弄算盘的形象,眼睛用黑曜石镶嵌,据说夜间会发光防止小偷。

  

  我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

  

  门环设计得很特别,敲击时会发出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

  

  管家老钱开了条门缝,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我:“二少爷?”

  

  他声音里充满怀疑,好像我的回归是场骗局似的。

  

  “是我,宁远。”

  

  老钱没有立即开门,而是伸出枯枝般的手:“身份凭证?”

  

  我苦笑,掏出宁氏家族的特制玉牌。

  

  老钱接过玉牌,从袖中取出放大镜仔细检查,又用牙齿咬了咬确认质地,这才不情不愿地打开大门:“老爷夫人正在'算账厅'。”

  

  宁氏大宅内部比记忆中更加金碧辉煌,但也更加压抑,走廊两侧挂满历代宁氏家主画像,每幅画下方都标注着此人在位期间为家族增加的财富数额,地面铺着绣有铜钱纹样的地毯,天花板上吊着金箔灯笼,连窗棂都做成铜钱串的形状。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味,不是宁国人突然崇尚起风雅,而是熏香香能防虫,比换家具便宜。

  

  算账厅的门虚掩着,传出激烈的争论声。

  

  “东街铺面的租金还能再涨三成!”

  

  父亲的声音像铁算盘珠子碰撞般冷硬。

  

  “但空置率已经达到两成了,”母亲反驳:“不如改成按日出租,这样...”

  

  我轻咳一声推开门,争论声戛然而止。

  

  算账厅中央是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桌面刻着精密的全国地图,每个城镇位置都镶嵌着不同颜色的宝石,代表宁氏家族在那里的产业价值。

  

  宁氏家族有个癖好,不喜欢掌握政治权力,据说是因为宁王府的阴影,在宁王家族衰落后,虽然把持了大量的商业和资产,甚至产业扩张到了国外,但也从不特地沾染政治。

  

  父亲宁老爷坐在主位,面前摊开十几本账册;母亲宁夫人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

  

  那是她的嫁妆,据说从不离身。

  

  “宁远?”

  

  父亲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像在看一笔坏账:“终于知道回来了?”

  

  母亲的反应更直接,她快步走过来,却不是拥抱,而是捏了捏我的胳膊:“瘦了,在外面肯定乱花钱。”

  

  她摸摸我的钱袋子,对父亲吩咐道:“得扣他这三个月的例钱补回来。”

  

  这就是我父母的欢迎仪式,没有眼泪,没有拥抱,只有对财务状况的评估。

  

  “兄长的事,我很遗憾。”我沉重地叹了口气,想要调回气氛。

  

  父亲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又恢复成精明的商人面孔:“岚儿的事是意外,现在你是继承人了,明天开始学习家族账目。”

  

  母亲已经回到桌前继续算账,头也不抬地补充道:“岚儿每月能创造三千两的收益,你得尽快达到这个标准。”

  

  我胸口有些发闷。

  

  兄长宁岚去世才半个月,父母谈论起来却像是在评估一笔亏损的投资。

  

  但这就是宁家人,情感永远排在算盘后面。

  

  晚饭在“节用堂”进行,这是宁家最讽刺的命名:一个足可容纳百人的大厅,却只在中央摆了一张小方桌,三把椅子。菜色精致但分量吝啬:三片薄如蝉翼的火腿,两勺翡翠豆腐,一小碗米饭。

  

  餐具是纯银的,但轻得几乎能飘起来,用的是宁家祖传的“省银法”打造,据说一套餐具用的银量只够别人家打把勺子。

  

  “听说你去过屠国?”父亲夹起一片火腿,对着灯光检查厚度:“那里的人舍得花钱买武器,是个好市场。”

  

  “他们现在开始重视武器艺术,愿意为精美设计付高价。”

  

  我试探着说道:“如果我们投资一些工艺大师...”

  

  “艺术?”母亲冷笑:“那不就是变相加价吗?直接卖原材料更划算。”

  

  父亲点头赞同:“宁氏家训第七条:'省一文是一文,花一文亏一文'。”

  

  晚饭后,我被带到兄长生前的书房。

  

  现在这里是“继承人学习室”,房间布置得像间账房,四壁书架塞满账本,桌上摆着各式算盘和计量工具,连烛台都带着刻度,为了精确计算蜡烛燃烧时间。

  

  老钱搬来一摞账本:“少爷,老爷吩咐您今晚看完这些。”

  

  我翻开最上面那本,是宁氏家族在绮罗国的产业报告。

  

  绮罗国以香料和丝绸闻名,宁家在那里控制了七成以上的香料运输,账本详细记录了每一船货物的成本和利润,精确到每一钱银子。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员工薪资计算。不仅按日计酬,还精确到时刻,迟到一刻钟就扣半天工钱。

  

  “老钱,”我忍不住问道:“这些工人能活得下去吗?”

  

  老钱像听到什么怪问题:“活不下去就换人,绮罗国穷人多的是。”

  

  夜深人静时,我溜出书房,来到兄长生前的卧室。

  

  这里保持着原样,连他最后读的书都还摊在桌上。

  

  《海运成本控制新法》

  

  床头挂着一幅画像,是我们兄弟十岁时的肖像。画中的宁岚已经显露出未来商业奇才的气质,连玩耍时都拿着个小算盘;而我则抱着一本游记,眼神飘向远方。

  

  我忽然在床下发现了个暗格,里面是兄长的私人笔记。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宁氏经商之道:利己为先,克人为上,算无遗策,富可敌国。”

  

  但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最近几个月的记录中频繁出现“不对劲”、“有人做手脚”等字眼。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他死亡前一天,只有四个字:“小心三叔”。

  

  第二天清晨,我被刺耳的铜锣声惊醒,这是宁家的起床信号,仆人准时送来洗脸水,量刚好够打湿毛巾的三分之二,穿衣时我发现,继承人的华服内衬全是廉价麻布,只有外观看得见的部分用了丝绸。

  

  早餐是稀粥和咸菜,配一小块豆腐乳。

  

  “按继承人标准供应。”

  

  仆人机械地说,眼睛盯着我的筷子,似乎怕我多夹一块咸菜。

  

  父亲已经在算账厅等我了,面前摊开着全国地图。

  

  “先从宁城的产业开始熟悉。”

  

  他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个红点代表一家宁氏商铺。

  

  接下来的三天,我在父亲带领下巡视宁城产业。

  

  每一站都是场精打细算的表演:

  

  粮铺的米缸底部垫着木板,让存量看起来比实际多;布庄的尺子比标准短半寸;药铺的珍贵药材掺了廉价替代品;连当铺的典当合同都用最小号字体印刷,就为了省点墨水钱。

  

  “做生意要懂得'看人下菜碟'。”

  

  父亲得意地传授他的心得:“对精明人给真货,对糊涂人给次货,横竖都是赚。”

  

  最让我震惊的是宁氏银号,这个全国最大的钱庄,金库大门足有三尺厚,机关精巧无比,但柜台却用最廉价的松木打造,椅子腿都摇摇晃晃,客户存款利息按日计算,但精确到每个时辰,提前支取要扣“预期收益损失费”。 

 

  “为什么不对员工和客户稍微大方些?”我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样能建立更好的声誉。”

  

  父亲像看疯子一样看我:“声誉?声誉能当饭吃?宁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一个'省'字!”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宁氏家训》:“第一条:'顾客是暂时的,铜钱是永恒的'。”

  

  第四天,母亲亲自带我参观家族的“节俭奇迹”宁氏祠堂。

  

  祠堂金碧辉煌的外表下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吝啬:金漆只有薄薄一层,祖先牌位用最薄的木片制作,连香烛都掺了沙子延长燃烧时间,最夸张的是,祭品水果都是蜡制的,用完还能回收。

  

  “每年省下三百两银子。”

  

  母亲骄傲地说道,抚摸着纯金打造的功德箱,那箱子上了三道锁,钥匙由不同人保管。

  

  下午是家族会议,我作为继承人首次参加。

  

  会议厅的椅子按辈分和贡献排列,我坐在末位。

  

  三叔宁守财,家族财务总管,正在汇报上月收支。

  

  “东郊农庄的收成比预期少了两成。”

  

  三叔愁眉苦脸地说:“都怪那些长工偷懒。”

  

  “扣他们工钱!”二姑宁守银尖声道:“再不行就换批人。”

  

  我翻看报表,发现农庄的农具已经十年没更新,肥料也减半使用。

  

  “也许该投资些新农具和肥料?”我小声提议。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用看叛徒的眼神盯着我。

  

  “投资?”三叔的胖脸涨得通红:“你知道新农具多贵吗?”

  

  父亲重重地放下茶杯:“宁远,你游学回来,就学会了大手大脚?”

  

  母亲更直接,她掏出金算盘快速拨弄几下:“按你的提议,投资回报期要七年四个月,太长了!”

  

  会议不欢而散。

  

  晚上,我被罚抄写《宁氏家训》一百遍,蜡烛只给半根。

  

  抄到第五十三遍时,我停下酸痛的手,望向窗外的月亮。

  

  在屠国,人们为荣耀而活;在绮罗国,人们追求感官享受;而在宁国,所有人都是金钱的奴隶,包括我的家人。

  

  但最让我不安的是兄长笔记中那句“小心三叔”,三叔宁守财表面憨厚,实则掌控着家族大半财务,兄长死前正在调查账目问题,而他的死亡被匆匆定性为“溺水意外”。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