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仇恨

无心国的邀请函像块烫手的炭,粗糙的羊皮纸上用血红色墨水写着歪斜的字迹,边缘还沾着几粒火药。

  

  信使是个独眼老兵,递信时故意露出腰间的短刀,仿佛在炫耀上面的缺口。

  

  “宁远先生,”信上的字像是用匕首刻出来的:“无心国需要你的'和解才能'来证明那些传言不是吹牛。若拒绝,就当你是懦夫——无心国临时执政屠厉”

  

  我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掉,看着它卷曲成灰。

  

  无心国,那个被邻国称为“仇恨之巢”的地方?据说那里连空气都带着硫磺味,婴儿出生第一课不是说话,而是学写诅咒。

  

  “您真要去?”

  

  阮霜忧心忡忡地帮我收拾行囊:“那里的人把仇恨当饭吃。”

  

  “所以才要去。”

  

  我检查着随身匕首:“最需要光的地方,不正是最黑暗处吗?”

  

  出发那天,苏棠执意要给我系上一条“平安绳”,这是她家乡的传统。

  

  柳溟则塞给我一本手抄诗集“仇恨最怕诗歌,就像黑暗怕火”。

  

  无心国边境没有守卫,只有一根挂着骷髅的木桩,上面钉着块锈铁牌:“欢迎来到真实世界”,道路两旁的树上吊着各种粗糙的玩偶,代表邻国领导人,每个都扎满细针。

  

  越往腹地走,景象越令人不安,田野里庄稼稀疏,杂草丛生,但每块田地中央都立着做工精致的“仇人靶”,供农闲时练习射箭,村庄墙壁涂满咒骂邻国的标语,连水井边都刻着“毒死他们”的字样。

  

  傍晚时分,我抵达都城“怒焰城”,城门是两把交叉巨剑的造型,剑刃上挂着风干的动物内脏。

  

  进城需要穿过一条“仇恨长廊”,百米长的甬道两侧挂满描绘“国耻”的壁画,从百年前的边境冲突到最近的贸易摩擦,每幅画都夸张得近乎荒谬。

  

  “新来的?”

  

  守城卫兵嚼着某种刺激性植物,满嘴血红:“先背十条国仇,否则进城税翻倍。”

  

  我随手指出壁画中的历史错误:“这幅'树林大屠杀',实际死亡人数不到画上的十分之一;那幅'断粮之冬',当时邻国自己也闹饥荒...”

  

  卫兵们愣住了。

  

  其中一个突然大笑:“好家伙!你是三十年来第一个敢这么说的!”

  

  他居然减免了我的入城税:“就冲你这胆量,你走吧。”

  

  怒焰城的建筑像一群互相推搡的醉汉,它们歪斜、拥挤、充满攻击性,房檐做成尖刺状,窗户窄得像箭缝,连烟囱都故意朝向邻国方向。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眼神警惕,手不离武器,商店招牌清一色是“复仇工具”“雪恨酒坊”“血债肉铺”之类,唯一算得上温和的是家叫“暂缓报仇”的茶馆。

  

  我下榻的“仇敌之眠”旅店堪称荒诞巅峰:房间门锁有十二道,每道锁旁刻着不同仇人的名字;床单印着邻国地图,枕头里塞着象征敌人的稻草人;最绝的是镜子上的标语“每日一照,牢记仇恨”。

  

  “客人要参加晚祷吗?”

  

  店主是个断鼻梁的老头:“戌时在中央广场,今天的主题是'诅咒西岚国'。”

  

  我婉拒了,独自来到顶层露台观望全城。

  

  夕阳西下,怒焰城笼罩在病态的橙红中,中央广场确实聚集了数百人,他们齐声朗诵仇恨誓言,然后焚烧西岚国旗,孩子们则在一旁玩“杀敌游戏”,用木刀互砍,赢家能获得“复仇勋章”。

  

  更令人不安的是城市布局。

  

  所有街道都指向中心的黑石城堡,那是王宫所在,城堡本身像只蹲伏的巨兽,塔楼如同利爪,城墙上的垛口排成獠牙形状。城堡顶端飘着一面破旧的血色王旗,旗上图案隐约是只握紧的拳头。

  

  “看入迷了?”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我转身,一个披着暗红斗篷的高瘦男人站在阴影处,他戴着半张铁面具,露出的右眼布满血丝。

  

  “屠厉大人?”我猜测道。

  

  男人笑了,声音像砂纸摩擦:“聪明的外来者。”

  

  他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王要见你。现在。”

  

  屠厉带我走的是一条隐蔽通道,穿过无数暗道和密室,最后到达王宫最深处的“铁心厅”。

  

  厅内没有窗户,墙壁挂满各种武器,中央王座是块未经雕琢的黑铁矿石,上面铺着张狼皮。

  

  王座上坐着个年轻人,那人最多二十出头,苍白的脸上写满疲惫,金红色王冠看起来沉重得不合比例。

  

  他与这座充满攻击性的城堡格格不入,像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宁远先生。”

  

  年轻国王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我是无咎,无心国第七任国王。”

  

  他苦笑着补充:“也可能是最后一任。”

  

  屠厉退到阴影中,像只潜伏的鬣狗。

  

  我向王座微微鞠躬:“陛下找我何事?”

  

  无咎国王摩挲着王座扶手:“我父亲,前任国王无愠,三个月前被毒杀。”

  

  他声音发颤道:“下毒者可能是任何人...将军、大臣、甚至厨子,在这里,仇恨是种传统。”

  

  “那么您怀疑是谁?”

  

  “所有人。”

  

  国王的指甲在铁扶手上刮出刺耳声响:“父亲一生培养了无数仇恨,现在它们像回旋镖一样飞向我。”

  

  他抬头,眼中闪烁着绝望:“我需要你化解这个国家的仇恨,否则下一个被毒死的就是我。”

  

  屠厉突然插话:“陛下,慎言!外人不可——”

  

  “够了!”

  

  无咎猛地站起,王冠差点滑落:“三个月来我收到十九次刺杀警告,每晚换七次卧室!这样的王位有什么可留恋的?”

  

  他求救地转向我:“宁先生,听说你能让互相仇视的人同桌吃饭?”

  

  “那要看仇恨的根源。”我谨慎回答道。

  

  无咎国王跌坐回王座:“无心国的仇恨没有根源,它就是根源,我们靠仇恨呼吸,靠仇恨活着。”

  

  他指向窗外:“明天你去城里转转,就明白了。”

  

  离开时,屠厉在长廊拦住我:“外来者,别以为国王软弱你就能为所欲为。”

  

  他亮出匕首,刀尖刻着密密麻麻的正字:“我记着每一笔仇,包括即将添上的你。”

  

  回到旅店,我彻夜难眠。

  

  半夜,一阵窸窣声从窗外传来。

  

  是个瘦小的身影在攀爬外墙。

  

  我假装睡着,感觉到有人摸进房间,在枕边放了什么东西。

  

  天亮后,我在枕头下发现一张字条和一把铜钥匙。

  

  字条写道:“丑时,旧粮仓。独自来——一个不想活在仇恨中的人。”

  

  旧粮仓在城西废弃区,月光下像只蹲伏的怪兽。铜钥匙打开的是后门小锁,里面堆满发霉的谷物袋。

  

  暗处有双眼睛在闪烁,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打补丁的卫兵制服。

  

  “我叫小钉,”少年的声音有些发抖:“是王...前王的私生子。”

  

  我保持距离:“证明一下。”

  

  小钉从怀中取出半枚铜币,上面印着无愠国王的侧脸:“父亲死前给我的。他说...说无心国快完了。”

  

  少年突然哽咽起来:“他说仇恨养大了怪物,现在怪物要吃掉所有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和解者'。”

  

  小钉抹了把脸:“我偷看了国王的信件:三年前你在北境调解了血仇部落,两年前你在南疆平息了家族世仇...父亲常说你是最危险的人,因为你能让人忘记仇恨。”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照出少年脸上的淤青:“现在将军们想对新王开战,借口为老国王报仇,但其实...父亲是被他们毒死的。父亲晚年想缓和与邻国关系,动了他们的利益。”

  

  “什么利益?”

  

  小钉的回答让我毛骨悚然:“仇恨产业。”

  

  第二天,我以“和解顾问”身份开始在无心国调查。

  

  屠厉派了两个卫兵“保护”我,实则是监视。

  

  我故意先去“仇恨纪念馆”,那里展示着历代国仇家恨,从锈迹斑斑的“侵略者武器”到泡在药水里的“烈士遗体”,每件展品都配有煽动性解说。

  

  “这是最受欢迎的教育基地。”

  

  馆长自豪地介绍道:“学校每月组织参观,孩子们要写仇恨日记。”

  

  我注意到展品年代越近越缺乏实物证据,最近十年的“暴行展览”几乎全是绘画和雕塑。

  

  馆长解释道:“现在敌人变狡猾了,暴行更隐蔽。”

  

  下一站是“雪恨书院”,专门培养仇恨精英。

  

  教室里,孩子们正背诵《仇经》,黑板上写着今日课题:“如何识别伪装成朋友的敌人。”

  

  校长是位独臂老妇,她向我展示教学成果:一个十岁儿童写的《百种杀人法》的获奖文集。

  

  “仇恨需要传承,”老妇拍着文集说道:“这是我们立国之本。”

  

  午时,我来到中央广场边的“复仇市场”,这里贩卖各种仇恨工具,从刻着仇人名字的匕首到会尖叫“杀死他们”的闹钟,甚至有种“仇恨糕点”,咬开后会流出像血的果酱,最火爆的摊位是“复仇代理”,付钱就能请专业人士替你报仇,业务范围从泼粪到暗杀。

  

  “最近生意怎么样?”我问一个卖诅咒娃娃的摊主。

  

  “不如从前啦。”

  

  摊主叹气道:“老一辈仇恨深,新一辈没耐性,现在流行'快速复仇'套餐,包骂不包打。”

  

  下午,我拜访了军部。

  

  将军们正在沙盘上推演对西岚国的进攻方案,见我进来,立刻用布盖住沙盘。

  

  “宁先生,”首席将军铁颚,人如其名,这人的下巴装着金属护甲,冷笑道:“听说你要教我们和解?”

  

  “只是想了解贵国的仇恨文化。”

  

  我指着沙盘:“推演到哪一步了?”

  

  将军们交换了眼神。

  

  铁颚掀开沙布:“闪电战。先屠边境三村,嫁祸给他们,等他们报复时再全面反击。”

  

  他得意地指着几个关键点:“民心可用,国王不敢反对。”

  

  离开军部时,一个文书悄悄塞给我张纸条:“军火库在后山,比上报的多三倍。”

  

  傍晚,我按小钉的提示来到贫民区。

  

  与外城的虚假繁荣不同,这里才是真正的无心国,破败的草房,肮脏的街道,麻木的居民,墙上涂鸦不再是国家仇恨,而是“税务官去死”“邻居偷我鸡”之类的私人恩怨。

  

  “仇恨是奢侈品。”

  

  一个老乞丐咬了一口刚讨过来的发霉窝窝头,又皱眉吐在地上:“饿肚子的人只恨让自己饿肚子的人。”

  

  夜幕降临,我回到旅店整理见闻。

  

  无心国的仇恨分三个层级:国家层面是精心维护的虚构仇恨,用来凝聚民心;精英层面是利益驱动的仇恨产业,形成完整经济链;底层则是生存压力转化的随机暴力。

  

  而串联这一切的,是三十年前那场“树林大屠杀”,这是所有仇恨的原点。

  

  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来者是屠厉,他今晚换了张铜面具:“国王明日召见你,在'铁心厅'。”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小心说话,那里每一块砖都长着耳朵。”

  

  屠厉走后,窗缝又塞进一张字条,是小钉的笔迹:“父亲说榆林真相在禁书区。钥匙在讲经堂地砖下。”

  

  子夜时分,我溜进空无一人的讲经堂,撬开指定的地砖,找到把生锈的小钥匙。

  

  禁书区入口藏在讲经台后方,钥匙打开的是扇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铁门。

  

  禁书室布满蛛网,中央孤零零摆着个青铜匣子。

  

  匣内是本残破的日记,署名“无疚”,这位无心国开国君主,日记中记载了令人震惊的真相:

  

  “...不可否认,树林事件是我们自导自演的一场阴谋,当时国家饥荒,需要转移矛盾...派死士伪装成西岚军袭击边境村庄,再嫁祸给他们...没想到民众反应如此激烈,只好将错就错...现在全国陷入仇恨狂热,我已无法控制...”

  

  最后一页写道:”这不是治国之道,是饮鸩止渴,后人若读到,请终结这场闹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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