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灵茧
神界历第七千三百个日落时分，我站在息园最高的古树上，望着远方天际闪烁的银蓝与青绿光芒。
那是分裂后的两位自由之神，深蓝艾琉西斯与青绿艾琉西斯的追随者在交战。
自从自由之神一分为二，这样的冲突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又一片星域被毁了。”
雅典娜无声地出现在我身旁的树枝上，银发间夹杂着几缕战斗留下的焦痕：“深蓝派攻占了诗歌神殿，把所有不愿立刻接受'完全自由'的缪斯都赶了出来。”
我握紧拳头：“青绿派呢？”
“在艺术花园设了防线。”
雅典娜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他们要求所有进入者必须通过'自由适应'测试，结果花园现在空了一半。”
我闭上眼，神识如涟漪般扩散出去，感受着神界的痛苦震颤。
神界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意识体的尖叫与哭泣，有些是因为被强行“解放”，有些则是因为被过度“保护”，两种自由理念的碰撞，正在撕裂整个神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睁开眼，从树上跃下：“召集所有中立神明，我有办法。”
雅典娜跟上来：“什么办法？”
“给每个意识体穿一件'衣服'。”
我指向息园中一株刚长出保护性树脂的幼苗：“像这样，一层既能保护主体性，又能划定领域的膜。”
雅典娜皱眉：“听起来像是另一种控制？”
“不，是防御。”
我纠正道：“就像皮肤，既分隔我们与外界，又让我们能安全地接触世界。”
我们在息园中央的晶石空地集合了二十七位中立神明，他们大多是低级神，既不敢加入深蓝派的激进自由，也无法适应青绿派的渐进主义。
看到我走来，他们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园丁大人，”一位音乐小神怯生生地问：“神界会毁灭吗？”
我环视这些惶恐不安的面孔，突然意识到克洛诺斯倒台后，神界缺乏最基本的秩序架构，没有领域划分，没有主体保护，强大的意识体可以随意侵入弱小的，无论出于善意还是恶意。
“不会。”
我坚定地说道：“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来创造一种新秩序。”
我展开神识，在空中绘制出构想图：每个意识体都被一层半透明的“灵茧”包裹，既能保护核心主体不受侵犯，又能通过茧膜有选择地交流，不同意识体的领域如蜂巢般紧密而独立地排列，而公共区域则开放给所有自愿交流者。
“这...太精妙了。”
掌管织布的小女神阿瑞涅惊叹道：“但如何实现呢？”
“我需要两样东西。”
我竖起手指：“克洛诺斯的意识分割技术，以及息园自由意识的适应性技术。”
提到克洛诺斯的名字，神明们不安地骚动起来。
“他的实验室还在星辰牢笼下方，”农业女神德墨忒尔低声说：“但那里已经被深蓝派占领了。”
雅典娜握紧长矛：“我可以组织一支突击队——”
“不。”
我摇头：“我一个人去。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我转向阿瑞涅和其他几位工艺之神：“我需要你们按照这个设计编织原型茧。”
又对德墨忒尔说：“准备一些能快速生长的意识植物，作为领域边界。”
最后，我对雅典娜说：“你去见青绿艾琉西斯，告诉他我的计划。如果他真如自己宣称的那样崇尚温和自由，应该会支持。”
“那深蓝艾琉西斯呢？”
我望向远方闪烁的银蓝光芒：“他才是真正的挑战。”
星辰牢笼位于神界最北端的悬崖上，是一座悬浮的水晶金字塔，里面囚禁着克洛诺斯的力量本源，而实验室就在其正下方，深入悬崖内部。
我隐去身形，沿着阴影前行。
深蓝派的巡逻队来回穿梭，他们全身笼罩在激进的自由能量中，任何不符合他们标准的意识体都会被当场“净化”。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主要哨卡，找到了一条被遗忘的古老通道，这是克洛诺斯当年为防万一留下的秘密入口。
通道尽头是一扇刻满符文的黑石门。我伸手触碰，符文依次亮起紫光，最后一个符文需要克洛诺斯的力量激活。
这正是我半魔本质派上用场的时候。
我释放出一丝与克洛诺斯同源的黑暗神力，门缓缓开启。
实验室内的景象令我窒息，数百个透明培养舱排列在昏暗的紫光中，每个舱内都漂浮着一个残缺的意识体。
这是克洛诺斯当年研究意识控制的“材料”，大多数已经枯萎死亡，但仍有几个在微弱地挣扎。
“原来你也有这种嗜好，园丁。”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深蓝艾琉西斯从阴影中浮现，银蓝色的身体比上次见面更加凝实，几乎与正常神明无异。
他冷笑着环视实验室：“偷偷潜入敌人的领地，寻找禁忌知识？”
我保持镇定：“我来取回本就不属于克洛诺斯的东西。”
“为了你那可笑的'灵茧'计划？”
他嗤笑道：“我早从几个中立神明那里听说了。给每个意识体套上枷锁，然后美其名曰'保护'？”
“保护不等于枷锁，”我直视他：“就像自由不等于放纵。”
艾琉西斯的光芒骤然变亮：“自由就是自由！没有任何限制和条件！”
“没有任何限制的自由会互相抵消。”
我指向一个培养舱中互相吞噬的两个意识体：“看，这就是结果。”
艾琉西斯挥手打碎那个培养舱，两个残缺的意识体立刻开始互相攻击：“那是因为他们还被克洛诺斯的毒素影响！在我的引导下——”
“在你的强迫下。”
我打断他：“你和你唾弃的克洛诺斯有什么区别？都认为只有自己知道什么对别人最好。”
这句话似乎触怒了艾琉西斯。
他猛地释放出一道能量波，将我击飞到实验室另一端。
培养舱接连爆裂，残缺的意识体尖啸着四散逃窜。
“你什么都不懂！”
艾琉西斯咆哮着逼近：“神界需要彻底清洗！每个意识都必须直面自由的纯粹形态！”
我艰难地爬起来，擦去嘴角的神血：“然后呢？那些无法适应的就会像这些培养舱里的实验体一样崩溃？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
艾琉西斯没有回答，而是凝聚出一柄光芒长剑：“我不会让你用灵茧的谎言毒害神界。”
看来辩论时间结束了。
我召唤出镰刀，挡下他的第一击，两股力量相撞，冲击波震碎了整个实验室的天花板，我们同时飞升到悬崖上空，在星辰牢笼下方展开激战。
艾琉西斯的攻击狂暴而精准，每一击都瞄准我的神识核心，我则以守为攻，镰刀舞成银黑色的光网，同时暗中引导能量流向星辰牢笼。
几轮交锋后，艾琉西斯终于发现了我的真正意图。
“你想释放克洛诺斯？”他难以置信地停下攻势：“你疯了吗？”
“不，”我喘息着调整姿势：“我要借用他被囚禁的力量。”
说完，我猛地将镰刀掷向星辰牢笼的基座。
牢笼震动，一道裂缝出现，克洛诺斯被封印的力量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艾琉西斯惊恐地看着这股黑暗洪流朝我们涌来。
“现在！”
我向隐藏在云层中的阿瑞涅发出信号。
数百个原型灵茧如雪花般飘落，精准地迎向那股黑暗洪流。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灵茧开始吸收克洛诺斯的力量，转化为纯粹的防护能量，每个茧体都闪烁着紫金色的光芒，逐渐形成完美的球形。
艾琉西斯目瞪口呆：“这...不可能...”
“克洛诺斯的力量本质是分割与界定，”我解释道，同时用神识引导灵茧排列成阵：“而息园的自由意识赋予了它适应性。两者结合，就是完美的灵茧。”
随着灵茧阵列完成，一个巨大的能量场笼罩了整个神界，所有交战中的意识体都暂时停了下来，感受着这种前所未有的变化。
每个神祇都隐约被一层柔和的膜包裹，既保护着核心主体，又不妨碍自由交流。
“看，”我指着远处一群原本互相攻击的神明，现在他们隔着灵茧谨慎地触碰对方：“他们依然可以选择交流，但不再被迫接受或者给予。”
艾琉西斯的光芒剧烈波动：“你剥夺了他们直面彼此的机会！”
“不，我给了他们选择何时、如何面对彼此的权利。”
我向他伸出手：“艾琉西斯，自由不是非此即彼的极端，它可以有多种形式，就像你和你的另一半。”
深蓝艾琉西斯沉默下来，看着神界的变化。
在灵茧系统下，深蓝派和青绿派的信徒不再互相伤害，而是开始有界限地交流，中立神明们则大胆地尝试着调整自己灵茧的厚度，探索最舒适的互动距离。
“这还不是最终形态。”
我补充道：“每个意识体都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调整灵茧，也可以完全收起它。但必须获得对方同意。”
艾琉西斯的光芒渐渐暗淡：“你赢了，园丁，神界将按照你的设想重建。”
“不，是我们的设想。”
我纠正道：“没有你的自由理念，灵茧只会变成另一种控制。而现在，它是自由的保障。”
就在这时，青绿艾琉西斯和雅典娜带领一支队伍飞来。
看到对峙的我们，青绿艾琉西斯立刻介入：“住手！灵茧系统已经开始运作，深蓝，你应该能感受到它的好处。”
深蓝艾琉西斯看着自己的另一半，两种光芒首次平静地交融。
良久，他转向我：“我会一直观察，园丁。如果这所谓的灵茧变成新的枷锁...”
“那么你可以随时来找我理论或战斗。”我微笑着承诺道。
随着两位艾琉西斯的暂时和解，神界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灵茧系统逐渐完善，每个意识体都拥有了自己的主体领域，同时又能在公共区域自由交流。
冲突并未完全消失，但不再以毁灭性的方式爆发。
息园也发生了变化，成为了灵茧系统的核心示范区。
神明们来这里学习如何调整自己的灵茧，如何在保护主体性的同时建立健康的关系。
阿瑞涅和她的织女神们成立了灵茧工坊，专门为新生意识体定制最适合的防护。
一个月圆之夜，我站在息园的古树上，看着焕然一新的神界。
领域如繁星般点缀在夜空中，每个光点都是一个独立的意识体家园，彼此之间由柔光小径连接，构成一幅既有序又自由的壮丽图景。
雅典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旁：“克洛诺斯的能量快耗尽了，灵茧系统需要新的力量源泉。”
“已经找到了。”
我指向息园中央的晶石地，那里现在生长着一棵巨大的茧形树，树干透明，内部流淌着七彩光芒：“灵茧树会吸收神界的游离能量，转化为维持系统运转的力量。”
“就像你当初吸收克洛诺斯的力量那样？”
我点头：“万物循环，没有什么是真正消失的，只是转化了形态。”
雅典娜沉默片刻，突然问：“你呢，园丁？你的灵茧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在忙碌中，我竟忘了为自己制作灵茧。
我展开神识检视自己，惊讶地发现，自己神识上一层天然的银黑色薄膜不知何时已经形成，既保护着我的半神半魔核心，又允许我与外界深度交流。
“看来它自己长出来了。”我笑道。
雅典娜伸手触碰我的肩膀，这次没有通过神识直接接触，而是隔着灵茧的温柔阻隔：“这样更好，不是吗？有选择地分享自己。”
我望向星空，那里无数灵茧如星辰般闪烁，每个都独一无二，每个都是某个意识体最安全的家园，克洛诺斯的绝对控制和艾琉西斯的绝对自由之间，神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
“是的，”我轻声回答道：“这样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