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零号
雨水顺着研究所后巷的排水管哗哗流淌,我拉紧领口,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凌晨两点的加班在基因编辑部门是家常便饭,但今晚的雨特别冷,像是要渗进骨头里。
就在我即将拐出巷口时,一声微弱的呻吟让我停下了脚步。
声音来自右侧的垃圾箱后方,像是受伤的动物,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音调变化。我犹豫了三秒,还是掏出了手机照明。
手电筒的光圈里,一个类人生物蜷缩在湿漉漉的纸箱堆中。
他的皮肤呈现出病态的灰蓝色,脊椎不正常地弯曲着,手指间连着半透明的蹼,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
完全漆黑的眼球,没有一丝眼白。
但当他抬头看向我时,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恐惧和痛苦,却是如此地像人。
“救……救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他们……在追我……”
我救人的本能占了上风。
我快速环顾四周后,脱下白大褂裹住他颤抖的身体,打算带他回家。
他比看起来要轻得多,骨头似乎已经中空化改造,我们钻进出租车时,司机投来怪异的目光,我谎称是喝醉的亲戚。
公寓里,明亮的灯光下,他的伤势更加触目惊心。
斯尼克腹部有一个碗口大的撕裂伤,边缘呈现锯齿状,像是被什么生物撕咬过。
我拿出急救箱时,他的蹼状手指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对了,你是……哪个部门的?”他喘息着问我道。
“基因编辑组,负责神经适配性模型,”我剪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你呢?哪个项目的实验体?”
他发出苦涩的笑声,露出细密的尖牙:“实验体?三周前我还是第三实验室的二级研究员。”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直到我发现了'超级生命体计划'的真相。”
我的镊子掉在了地板上。
超级生命体正是我半年前被招募参与的核心项目,上级说这是为了拯救因基因退化而濒临灭绝的人类文明。
“他们在用活人做拼接实验,”他漆黑的眼球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把死刑犯、流浪汉……甚至不听话的研究员,改造成怪物。”
他扯开衣领,露出颈部一片爬行动物般的鳞片皮肤:”这就是我的报应。发现真相后,我成了下一个实验品。”
我给他注射了双倍剂量的镇痛剂,谎称需要回研究所取专用抗生素。
实际上,我直奔档案室。
斯尼克提到的S-712档案确实存在,但需要三级权限,而我的门禁卡只能访问二级资料。
清晨五点,我回到公寓时,斯尼克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的尸体呈现出可怕的僵直状态,皮肤分泌出绿色黏液。
我花了一整天时间,用研究所的强效消毒剂处理每一寸表面,然后将他的遗体埋在了郊外的松树林里。
接下来的一周,我提交了三次权限升级申请,全部被委婉拒绝。
直到某个深夜,我在整理神经脉冲数据时发现了一个异常,每周五凌晨,B区地下三层的能源消耗会突然激增300%,而那里据称只是存放备用服务器的普通机房。
那个周五,我提前关闭了办公室的监控,尾随安保主管下了电梯。
在通风管道的间隙中,我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
五十七个透明培养舱排列在幽蓝的灯光下,每个里面都漂浮着难以名状的生物。7号舱里的东西还保留着人类头颅,但身体已经变成了多节肢的昆虫结构;13号舱的怪物长着鱼类的鳃和蹼,背部却凸起一排尖刺;最远处的19号舱……那东西有着婴儿的脸,却连接着蛇类的身躯。
角落里,三个穿防护服的人正在解剖台前忙碌。台上是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她的胸腔被完全打开,肝脏位置替换成了某种机械装置。
其中一人抬头擦汗时,我认出了生物合成部门的李主任。
我跌跌撞撞地爬出通风管,在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半年来我分析的那些“模拟数据”,全是从这些活体实验中得来的。我们小组研发的神经适配性模型,是为了让这些怪物保留人类大脑的认知功能,而上级承诺的“人类拯救计划”,实则是要淘汰现存人类,用这些改造的生物取而代之。
我开始整夜失眠。一闭眼就看到培养舱里那些扭曲的面孔,听到解剖刀划过皮肤的声响。医生给我开了强效安眠药,但即使药物作用下,梦境中依然充斥着黏液滑动的声音和凄厉的尖叫。
一个月后,我的体重下降了十五公斤,镜子里的人双眼充血,皮肤蜡黄,像具行尸走肉。
我知道自己快死了。也许是药物过量损伤了肝脏,也许是精神先于肉体崩溃。
但在这之前,我必须做点什么。
周一早晨,我刮了胡子,穿上最笔挺的工作服,同事们对我突然的“好转”表示惊讶,我笑着解释是换了新药。
午休时,我偷偷复制了安保主管的门禁卡。
下午三点,趁着整个研究所戒备最松懈的时段,我溜进主机房,将斯尼克告诉我的资料连同这半年来偷拍的照片打包发送给各大媒体。
然后我直奔孵化室。
那里存放着即将成熟的“零号超级生命体”。
零号被单独存放在铅制容器里,据说是因为辐射值异常,当我撬开防护罩时,看到的是一颗布满血管状纹路的巨蛋,表面有道明显的裂缝。
监测屏显示里面有两个生命体征,其中一个的波动频率与人类脑电波惊人相似。
我举起消防斧的瞬间,后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我转身看到实习生莱林苍白的脸,他手里握着染血的手术刀。
“教、教授说任何人接近零号都要立即制止。”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我倒在那颗蛋旁边,温热的血液顺着蛋壳的裂缝渗入。
意识模糊间,我听到莱林在呼叫支援,说艾格斯博士恐怕知道了内幕……
奇怪的是,疼痛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拉扯的感觉。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细丝正将我的意识拽向那颗蛋,然后是微弱的心跳声,两个不同的节奏。
我试图移动手臂,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再醒来时,透过蛋壳的裂缝,我竟然看到了外部的景象。
实验室的景象如同隔着一层油腻的水膜,我听到莱林正对着通讯器说话:"不好了,信息泄露了,社交媒体上已经出现讨论……是的,必须提前启动孵化程序……”
时间失去了意义。
有时我能感知到外界的声音和震动,更多时候是漫长的混沌。
有几次,我清晰地感觉到蛋里有另一个意识,它比我强大得多,充满原始的饥饿和愤怒,但对我还算友好。我们像双胞胎胎儿般共享这个狭小的空间,浸泡在营养液中等待出生。
震动突然加剧的那天,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戳了我的“下腹”。
那个意识苏醒了,散发着狂暴而兴奋的气息。
蛋壳内壁开始渗出甜腥的液体,我本能地吞咽着,感觉到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膨胀变形。
“该出去了。”
这个念头不知从何而来,带着非同寻常的蛊惑。
我于是用新生的爪子敲击裂缝,听到蛋壳碎裂的清脆声响。
刺目的白光涌入蛋内,我挣扎着挤出那道缝隙,湿漉漉的身体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环顾四周后,我愣住了。
没有实验室的金属墙壁,没有人类,只有荒芜的红色山脉和暗沉天空,和从天而降的、黏稠的血色雨水。
我低头看自己:圆鼓鼓的腹部覆盖着细密鳞片,四条纤细的腿勉强支撑着不成比例的身体,尾巴……我扭头看到一条白嫩的、像未发育完全的尾巴,翘成一个滑稽的弧度。
我试着发声,只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蛋壳已经完全碎裂,里面空空如也,那个与我共生的意识,那个更强大的存在,不知所踪,头上的血雨打在我的鳞片上,竟然有种诡异的舒适感。
我,曾经的艾格斯博士,人类文明拯救计划的研究员,如今成了这个陌生世界的怪物。
而最讽刺的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人类神话中的名字:
饕餮,贪婪的吞噬者。
血雨中,我仰起丑陋的头颅,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无法抑制的、吞噬一切的饥饿。我的舌尖尝到了雨水中的铁锈味,那味道让我的腹中燃起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