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凤倾歌的半边脸隐没在烛光的背阴面,她一笑起来的时候,看着尤其危险而可怖。

  凤倾歌走近了,指着祭坛周围点点摇曳、明灭不定的烛火说:“你看,这灯火的光芒盛极后便生烛烬,这世间的万事万物,无外乎……此消彼长罢了。”

  “可有些事情,却并不是。”凤倾歌话锋一转,忽而凌厉道。

  姜嬣奇怪地看了眼她,轻声问:“你指什么?”

  凤倾歌笑得悲凉:“生命中最大的欢愉,无外乎……爱。”

  “爱欲生执念,爱恨催万城。去爱的痴狂,想要被爱的执着,爱情中许下的箴言,以及……爱的奉献与索取,这都是世间难得珍贵的奇迹。”

  “你不知道我究竟经历过什么。”凤倾歌幽幽道,“那些年,我顶着你的身份,替你看星空中的月,赏指尖里落下的花,享林间路过的风,爱……你所爱的人,恨……背叛你的人。”

  “凤凝曦,你怎么能那样轻易地说不是,那样容易地否认我的过往。你可……真残忍啊!”

  姜嬣只是沉默地看了眼她,不语。

  凤倾歌想要她愧疚,想要她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她疯狂地想要倾诉些什么。

  可姜嬣并不看人眼色行事,依旧靠坐在哪里,敛眉低目,没有半点怒气,反而在这神圣庄严的祭坛下徒生出一股子凄清冷傲来。

  凤倾歌看她像颗被冰水浸透了的海绵,冷冰冰,软绵绵,觉得这样的人,真的很难应付。

  她想了想,忽然对姜嬣道:“那你,可否同我去看些东西?”

  姜嬣看了眼凤倾歌,这位自称修罗的魔神大人。

  她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不是凤倾歌对手,便道:“可以。”

  这是个盘旋而上的空中花园,花园的顶端是个露天的小型祭坛。

  她们从祭坛上下来,穿过一片蓝紫色的花海,然后顺着旋转梯,姜嬣跟着凤倾歌,去了底下的花房。

  姜嬣跟着凤倾歌一路畅通无阻,她边走边看,走着走着她总觉得,这个花房的陈设布局有点奇怪。

  到了最里面,姜嬣总算明白了,这里曾经似乎是个炼器室,里面陈设着许许多多的兵器。

  这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凤倾歌强硬地拉着姜嬣往更里面走。

  而更里面,那个阴暗道没有一丝光亮的狭小空间。

  在那里,姜嬣见到了惊人的一幕。

  在她面前的沉睡的姑娘们,一个个面色苍冷白净,双目紧闭,五官确实精致到极点。

  这里的每一张脸,姜嬣既熟悉,又陌生到极致——这张脸,她也有。

  那是她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只不过,不同的是,姜嬣容貌有损,而沉睡在她眼前的这些姑娘,容貌精致完美,丝毫无缺。

  至此,凤倾歌先前那句“谁又不是被命运左右的傀儡?”一直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曾止歇。

  姜嬣看着凤倾歌,眼底有着迷茫与不知所措:“这……是……”

  凤倾歌沉默片刻,挣扎道:“我不知道,这是魔邪这些年弄的。”

  姜嬣却已明白。

  一切细节都已被人刻意设定,沿着固定轨迹演绎至今。

  而她不知不觉中,早已成了任人摆布棋子。

  或许,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个被复制的“姜嬣”,而她,只是其中一个。

  ​一切命运昭示,此刻已隐隐现出端倪。

  只是,姜嬣从来不是个好控制的人。

  可是,凤倾歌呢?

  姜嬣看着凤倾歌,看她麻木无措的样子,叹了口气,才对她道:“没有谁会是谁的替代品,你从出生起就叫凤倾歌。”

  凤倾歌惊讶地看着姜嬣,她从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夜晚静谧,静到能听清风拂过耳畔的声音。

  这里像是轩辕安宁王城四五月份的时候,天气总是那样令人舒服,温柔的风,还有温柔的声音。

  姜嬣看着凤倾歌,不紧不慢道:“你的人生,一开始就是作为凤倾歌活着的,而不是凤凝曦。不管初衷如何,目的是什么,这都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不管旁人如何说,怎么归置,但你自己总要记得。”姜嬣看着凤倾歌,不紧不慢道,“你是凤倾歌,不管旁人如何将你塑造成那个人的模样,都无法改变你不是那个人的事实,不是吗?”

  而后姜嬣抬手,给这里的姑娘们,披上一层神秘的薄纱。

  她们沉默地来,沉默地去。

  如果忽略见到的那些人偶,以及姜嬣所对凤倾歌说的话。那么一切,似乎从未改变。

  “凌霜慎独,不欺暗室;虚怀若谷,卑以自牧。含而不露,光而不耀;屈身守分,以待天时。”姜嬣出了花房,看着门外牌匾上的字,陷入沉思,许久,她才呐呐道,“凌虚,含光?”

  凤倾歌就在她身边,她解释:“传说,六界神尊,曾游历六界,在凡尘时偶见几句诗文,觉甚好,有所发,故炼制至神器,是为神剑凌虚与神剑含光。”

  听到这话,姜嬣只觉得震惊。

  而后便是难过,无法抑制的悲伤难过。

  因为,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那时候,江宸熙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了。

  在忘忧宫的藏书阁里,也写着:凌霜慎独,不欺暗室;虚怀若谷,卑以自牧。含而不露,光而不耀;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那是她刚苏醒的时候,她在轩辕学习,当她学到这些词的时候,只一眼便觉得喜欢,觉得做人应是如此,便将其记了下来。

  后来,她将这些句子刻在了忘忧宫藏书阁的柱子上,用以警醒和激励。

  再后来,江宸熙在藏书阁看到了这些话。

  她当时只觉得江宸熙似乎也很欣赏和喜欢。

  现在想来,其实并不是。

  他并没有在欣赏,他那是……怀恋。

  姜嬣愣了好久,才道:“既是传说?你怎会知晓?”

  凤倾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最后破罐破摔道:“许是……创造我的人给植入的记忆吧!”

  姜嬣若有所思:“原来这就是神剑含光的来历。”

  凤倾歌点点头:“是的,神剑凌虚,凌剑尊者的君子之器;神剑含光,光明神女的希望之剑。”

  姜嬣从不吝啬她的赞美:“真厉害,若有幸,真想见见这两把剑的铸剑人,能炼出这样举世无双神剑的人,一定非常厉害!”

  凤倾歌却道:“没有什么铸剑人。”

  姜嬣扭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神剑凌虚与神剑含光的主人,他们自己本身就是这世上最好的炼器师,这两把神器,都出自他们主人之手。”凤倾歌解释道,“这里,这座被改造过的花房,原本应该是炼器室,而现在,魔邪在这里制造傀儡。”

  姜嬣:“……”

  姜嬣不能理解魔邪的脑袋是咋想的最后鄙道:“暴殄天物。”

  凤倾歌:“……”无法反驳。

  凤倾歌又道:“而且,传说,六界的两位至尊,可以同时控制这两把神剑。”

  “那是,传说中的帝神圣剑,已是许多年未有人见过了。”凤倾歌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魔邪初发现这个炼器室时,说过的话。

  姜嬣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在轩辕古墓,那时候,神剑含光刚刚现世,江宸熙似乎是……能控制得了神剑含光……

  凤倾歌:“如果没有猜错,这里也应该就是飘渺圣境的藏兵阁吧!这里面的各类兵器、神器,应该也出自那两位之手。”

  “只不过,我们都没有能打开这座藏兵阁,见见它的庐山真面目。”

  凤倾歌看着姜嬣:“据说,你获得了含光剑的认可?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得见神尊的至神器?”

  姜嬣垂下眼睑,表示:“我只是,含光剑,承认的执剑人而已。”

  她并不是含光剑真正的主人啊!

  能驾驭这柄名唤含光的至神之剑的,也只有光明女战神神氏凤兮。

  凤倾歌问她:“那神剑含光呢?我可以看一眼吗?”

  “非常遗憾。”姜嬣摇摇头,道,“我虽得神剑认可,但我仅是神剑含光的执剑人,而现在,这把剑,并不在我手上。”

  凤倾歌震惊:“不可能,神器都有灵性,含光更是至神之剑,怎可能无故不在主人手中。”

  很多东西,都是要靠血与泪去争取的。

  一个人守护着什么,就代表了,那个守护别人的人,她失去了什么,或许,还有更多……

  她为别人带来希望与快乐,自己留下的,只有悲伤和痛苦​。

  姜嬣瞅了瞅自己的双手,她的手,如今画不了符咒法阵,捏不住玉雪长箫,更握不住……那把长剑​。

  她对凤倾歌道:“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可以控制神剑含光吗?”

  凤倾歌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只能道:“神器认主,除非得到主人许可。”

  但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情况。

  就像我可以控制妖帝风曦的独属妖灵九彩天凤一样,我同样可以握住神氏龙烨的神剑凌虚。

  但这个情况,毕竟太特殊,凤倾歌没法说,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