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边。

可后来呢?

后来她的身体长得比别人快,后来她开始被贴标签,开始在眼神中感受到恶意,开始被传谣、被触碰、被夺走那种理直气壮的美丽所有权。

她不是不喜欢自己,而是被逼着去讨厌自己。

她当然会想很多——她会想,是不是如果自己瘦一点、平一点、普通一点,就不会受那么多苦?

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每次照镜子都像在自责?是不是就可以在试衣间里穿得更快一点,不用像个犯错的孩子?

邱墨坐在试衣间里的凳子上,又掏了掏自己的裤子口袋,从里面拿出自己的手机,思来想去还是把那句话发了出去——

邱墨:我好像总是不够好。

她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微信界面,其实明知道魏晨现在在忙,也明知道他有可能看不到这条信息,但她还是这样发了出去。

她不想每次都找魏晨,可她真的累了。

哪怕只有一次,也想做个可以软下来、可以逃一会儿的普通人。

她知道这是她获取安全感的来源,也是她柔软的心脏里,黑白的人生中,唯一一抹留下过色彩的奇迹。

是在那个充满了暴力的高中时代无人问津时,第一个不带着任何性别色彩与她搭话的人。

是在阳光下和煦地笑着,一边觉得小姑娘似乎很怕生,一边又忍不住靠近,自来熟的性格让他脱口而出地问“你在喝什么?”。

时隔多年,她永远忘不掉那句话的口吻。好奇、平静、包容、温和。

没有让她不舒服的黄腔,没有对她身材的审视。不是说“你好漂亮”不是“你身材真好”,也没有那些下流的凝视,而只是当她是一个普通人。

片刻后,她感到手心里紧握着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还以为是工作消息,顺手打开之后才发现——

魏晨:我的小邱已经很坚强了,你不要总是责怪她。

是魏晨。

邱墨愣了很久,一直以为他现在应该正忙得不可开交,却没有想到他还在是会看到自己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传来回信。

她反反复复在输入栏里输入了好多话,有一瞬间她是真的很想示弱,说她这几年的生活其实很糟糕,说她其实过得不好。

说她每一次的坚强其实都耗费了自己所有的力量,说她现在的若无其事只不过是最后一张底牌。

可是一想到爱人看到这些颓废又绝望的文字是,其实也是无能为力的,于是又选择了闭口不谈,再一次将打好的话逐字删去了。

就在她想回复一句“我已经好很多了”的时候,魏晨的消息又传来。

魏晨:偶尔也包容一下她吧。

魏晨:在她一个人面对很多恶意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个孤立无援的小孩。

魏晨:她很好,我会一万次肯定她。🥰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眼尾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压了太久的东西,从心里一点点晃落下来。

无数个夜晚邱墨都觉得这样的人生好难熬,夜半卧室不太算得上温暖港湾,好静、只留簌簌树影作怪。

她就那样靠在他肩膀上望天花板,暗色蔓延到各处,拉扯蜿蜒埋在心底的恐惧。

无助的时候能做的只有两只手相叠,占据每一个指缝位置,全然汲取他掌心温热。

她总觉得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好,肩膀也很瘦弱能力也很单薄,可这些自怨自艾的念头在魏晨看来却处处都令人心疼。

“她很好,我会一万次肯定她。”

邱墨的喉咙一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站在大人的角度上,责怪了自己很多年。

她用最苛刻的标准审视自己,把失败归咎于不够努力、把痛苦全部归咎于不该喊累。

她没有任何一次允许自己崩溃、允许自己说一句“我撑不住了”,她告诉自己必须走得笔直、咬紧牙关,不能软弱,不能喊疼,不能显得像个小孩。

可是,她根本没有长大,她只是披上了一个成年人的外壳,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伪装,学会在镜子前对自己说“这不算什么”。

但那时候、那么多次那么多次,她一个人承受暴力、谣言、排挤与恶意的时候——

她根本还是个小孩。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她觉得自己亏欠自己好多,对不起自己好多。

她用别人的嘴巴骂了自己好多年,用别人的眼睛看了自己太久太久,把自己当成了那个不应该拥有爱的人,那个太张扬、太招摇的人,那个“如果能再普通一点就好了”的人。

她把那个跪在原地无助哭泣的小孩关进一座牢笼里,然后为其锁上锁,就这样丢掉了她,一个人独自向前走了好久。

她眼里的邱墨和那些恶意构想出来的一模一样,她站在了欺负她的人的那一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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