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R
那一刻,孟宴臣僵住了。
她牵得那么自然,甚至带着点下意识的依赖。就像早已习惯了这双手的存在,把它当成了日常的一部分,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先伸手去确认他的在场。
这反而让孟宴臣的心跳慢了半拍。
还若的脑袋慢慢开始开机,在指尖触碰到纱布时反应了一下,随即觉得似乎又哪里不对劲,于是低头去看。
还若:你受伤了?!
她被吓得不轻,这下是仅有的一点困意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还若:怎么搞的?
还若:被纸划破了吗?
还若:没有碰到生锈的东西吧?!
还若:要不要去打破伤风?
还若也顾不上抬手揉揉因为哈欠而溢出的眼泪,哪怕泪水顺其自然地划过脸颊留下泪痕,也还是第一时间把孟宴臣的左手抬起来仔细检查。
孟宴臣来不及解释就已经被还若的夺命连环问噎得哑口无言,竟然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嘴唇无力地开合,最终只挤出来一个生涩的音节,像是在否认还若的话。
还若听他没有什么反应,还以为是孟宴臣觉得这种小伤不值一提。于是她也没有继续多问,只是一把掀开被子跑下床,跑去卫生间翻箱倒柜,翻出来急救包之后又屁颠屁颠跑回来。
还若紧挨着他盘腿坐在床上,手忙脚乱地掏出棉签和碘伏,眼神里全是担忧。
她动作熟练地拽过他那只左手,手腕一抬就开始拆纱布,嘴里还在念念叨叨,像机关枪似的叽里咕噜一顿输出。
还若:你也真是的,要是我不发现你肯定又要瞒好久了……
还若:话说你今天去哪里了啊?
还若:是公司有什么事吗?
还若:加班了?
还若:累不累?
她语气是责怪,可力道却很轻,眼神里甚至有点委屈,像是在赌气。孟宴臣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心率开始直线上升。
他期待还若看到纹身时的那一刻,期待还若漂亮的眼睛里流下幸福的泪水,期待她软软薄薄的唇贴上来亲亲蹭蹭,期待她可以窝在自己怀里小声说我也爱你。
可期待到达巅峰时,些许焦虑也会如同浪潮一般前赴后继涌来。他紧张还若的责怪、不理解、心疼或者自责。他害怕还若会把伤痛的成因与自己划上等号从而更加内疚。
他会紧张,但他不主动说; 他会期待,但他又怕她拒绝; 他不是不爱,是太在乎,以至于语言成了他最无力的表达方式。
孟宴臣继续保持着沉默,还若也没有多想。可就在她一圈圈将纱布拆掉时,指尖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慢。不是下意识的举动,而是她发现似乎有些东西正在与自己预设的结果呈相反道路。
那是出乎她意料的结果,她看见了不属于伤口的颜色。就在纱布即将拆到最后一层时,她忽然有些没有勇气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是自己能够承受的。
是排除了脑内所有的可能之后唯一合理的结果,不是血,是鲜艳的色彩,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颜色。
还若微微怔住,手指悬在半空,没有继续往下拆,只是睫毛轻轻一颤。她仰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只有求证,像是在通过他的反应来佐证自己的猜想,渴求他能够告诉自己纱布下的标准答案。
孟宴臣感受到炽热视线的聚焦,原本低垂的眼睫也在此刻慢慢抬起来,四目相接,他终于没再躲开,也没开口解释,只是让她继续拆。
她盯着他看了好久,眼睛里蓄着的情绪逐渐从寻求认同变成了不可置信。

因为她知道,孟宴臣此时此刻的不作为就已经是他给她的答案了。
所以她崩溃,甚至在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几近本能地加快了拆纱布的动作。
当她最后一圈将纱布拆开时,动作像被风吹乱的羽毛,轻轻一抖,那层薄布顺着她指间滑落,落在床单上,没有声响。
她轻轻抬起他的左手,目光扫过那道刚刚完成不久的纹迹。粉色的心形线条还带着极淡的红意,像从皮肤下浮现出来的秘密。
两颗爱心旁边是用极其清隽的字体镌下着HR这两个字母,笔锋细长,颜色是温暖的橙,刚好与她胸口上深蓝色的M.Y.C交相辉映。
她一寸寸看过去,最后停在那对交叠的爱心上,指腹轻轻掠过,像不小心碰到琴弦的尾音。
与之附和的,很意外并不是孟宴臣的表白,而是窗外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雨。
雨滴落在窗户上的那一瞬,像小猫路过窗台时不小心带翻了一些什么东西而落下的极轻的敲击,从天边悄悄沿着窗户划出一道水痕,卷着一丝湿润的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