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顾夫人红肿着双眼,望着躺在床上虚弱不堪的顾安娘,伸手拂了拂她耳际的发,左手紧紧地攥着顾安娘的手不撒手,她怕她一放手,她的女儿安娘就会离她而去。
她不敢大声儿地哭,也许是她的泪早已经流不出来了,她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难过,每一个人都同她一样担心着顾安娘,她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她早就害怕自己会崩溃, 她的心里还心存着希望,她无时无刻不在祈祷,祈祷上天可以放过她唯一的女儿,她愿意用她一辈子剩下的时间来偿还。
风呼啸着,风雪敲打的窗棱,天地间尽是一片苍茫的白色,似乎像是望不到尽头一般,让人觉得空旷又绝望。
听天由命,这是个多么颓然而又让人绝望的词,可是顾安娘的状态此刻也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顾青书一双眼都红了,他站在门口,想要冲出去,顾青锋知道他想做什么,因此将他点了穴,将他控制得死死的,不让他去做傻事,而顾青锋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克制,他在自责懊悔,同时更是怨恨那个负心薄情的战北夙,若不是他骗了小妹的感情,小妹此刻怎么会这样,到了生死任由天定的地步。
顾青锋何尝不想疯狂肆意一回,可是他不能那样做,为了所谓的国,他的信仰不许他做出那样糊涂的事情。
从相府出来的最后一个大夫,摇着头走在风雪里,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了顾安夫妇的请求,顾安娘居然在最后一个大夫离开以后悠悠转醒了,她睁着眼睛望着坠着精致的流苏的帐顶,身上传来的疼痛很清楚地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从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以为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就像旱季里的一口井,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枯竭,一点一点地衰败,她知道她没有多少时日了,她从小就知道,她是个活不长的孩子,即使父母从未说过,两个哥哥也未曾提起过,但她却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自己身子的真相,她也明白为何府中的人都会这样肆无忌惮地纵容着她,在他们眼中自己只是个生命短暂的孩子而已。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记着,直到遇到了战北夙之后,她刻意地去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她装作不知道她自己是个不健康的孩子,她装作她可以有长长久久的生命,所以,她还妄想着能够和战北夙白头到老,不过是一个华美的梦境罢了,可是没有想到,这个华美的梦终究还是要破碎了。
破碎成一片一片的,或许自己是自私的吧,拖着原本就不长久的身子,还对别人许下了生死契阔与子成说的誓言,一切都只是她的自私而已。
她幻想着,幻想着能够穿着大红的嫁衣嫁给战北夙,哪怕是一日就够了,哪怕她做他一日的妻子。
顾安娘的苏醒,众人很是惊喜,顾夫人激动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房间里的人也快速地涌到她身边儿,将她牢牢地围住。
顾夫人:安娘,安娘,你醒了,我的乖女儿,你终于醒了!你知道娘亲多担心你么?你这个孩子……
顾青锋:安娘……
臣相顾安:安娘。
顾夫人喜极而泣,顾安也一个闪身来到顾安娘的身前,顾安娘望着关心她的父母和两个兄长,还有眼眶红得像些小兔子的水儿那四个小丫头,勾起唇角缓缓地露出了一个让他们安心的微笑,她的笑里带着让人心碎的虚弱,面色苍白,像一个一碰就会破碎的瓷娃娃一般。
顾夫人:安娘,你怎么样?
顾夫人急迫地问着,哭得根本就停不下来,她一哭,原本已经哭得泪眼汪汪才刚消停的几个丫头,又开始大哭起来,由秋菊哭得最为严重。
顾安娘虚弱地笑着,
顾安娘:娘亲,我没事儿,让你为女儿担心了。
顾安娘:好了好了,你们几个丫头瞎哭什么呢?真是水做的。
顾安娘的声音是说不出的沙哑,一开口就有血腥味涌上咽喉,缺被她生生地给压了回去,她这副身子啊,怕是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水儿:小姐,你吓死我们了。
紫儿:是啊是啊,小姐,你这回真的把我们吓坏了。
臣相顾安:安娘,有没有哪儿疼?
顾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索性她意识清醒,便轻声细语地开口问道,语气中都是温和和慈爱。
顾安娘:不疼。
顾安娘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始终挂着纯真无邪的笑,那笑如同三月里的春风一般,让人心旷神怡,心生暖意。
顾安娘:安娘一点儿都不疼,爹爹怎么成了这样,都不是安娘往日里,最英俊潇洒的爹爹了。
臣相顾安:臭丫头,你都这么大了,爹爹不英俊潇洒了很正常。
顾安心疼地望着她,看着她对着自己微笑,心底是说不出的辛酸。
顾安娘将目光放在窗外飘飞的白雪上,许久才收回目光,
顾安娘: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顾夫人:申时已经过去了一柱香的时间了,你睡了快十个时辰了。
这个时候了啊,该是快要拜堂了吧。顾安娘想。
顾夫人攥着她的手不放。
顾青书:是啊是啊小妹,你也太懒了,居然睡了这么久才起来,你都不知道,这雪下了一整天呢。
顾青书努力掩藏着自己的失态,又像往常一样,将一张大脸凑到顾安娘的眼前,宠溺地揉着她本就凌乱的头发。
顾青书:小妹,你就像小猪一样。
顾安娘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他的眼睛就给他一拳,想要给他留一个熊猫眼,因为此刻她没有力气,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笑了,笑得灿烂无比。
顾安娘:大哥,看来你要一辈子当光棍儿了,你还是这么毒舌,真的没有姑娘会喜欢你的。
顾安娘用额头抵了抵顾青书的额头,就像小时候顾安娘哭鼻子时顾青书安慰她一样安抚着他。
顾青书:那你还不好好帮帮大哥。
顾青书说着,差点儿忍不住落泪,他怎么可以哭呢,他可是顾青书,他才不要在顾安娘这个小丫头片子的面前哭呢,她会狠狠地嘲笑他的,那么他岂不是很没有面子么?
顾安娘:安娘怎么帮大哥,得大哥你自己好好的才可以,大哥,你一定要好好的。顾安娘心想,却没有说出来。
她复又抬头望着顾安,
顾安娘:父亲,安娘想求您一件事情,父亲可否应允了安娘?
顾安没有开口,目光复杂地望着顾安娘,他似乎猜到了顾安娘的请求是什么了。
顾安娘:父亲,还请父亲成全,安娘知道,安娘不孝,请父亲看在安娘命不久矣的份儿上,就答应了安娘的请求吧,安娘来世定然再做父亲的女儿。
#顾夫人:安娘不许说这种丧气的话,娘亲不会让你有事的。
顾安娘柔柔的声音回荡在众人的耳畔,众人皆未说话,顾青锋眸光闪烁。
臣相顾安:顾安娘,什么命不久矣,你别给本相胡言乱语,你是本相的女儿,本相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顾安许久才开口,语气里尽是无奈,他同他一样倔强的女儿啊,他能有什么办法不答应她的请求呢?他怎么忍心拒绝她的请求呢,他的这个女儿啊,就是他顾安的死穴,就是他唯一的软肋。
顾安娘:水儿,紫儿,你们两来为我上妆。
顾安娘知道顾安已经应允了,便冲着站在顾夫人身后的两个丫头说道。
顾夫人:安娘,为何要上妆?
顾夫人不解,疑惑地看着顾安娘和顾安两人。
顾安娘:娘亲,就许安娘任性一回吧,安娘就任性这么一回,这是最后一回了。
顾安娘示意顾安一行人出去,顾安便带着一脸疑惑的顾夫人走了,顾青锋走到她跟前儿,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到顾安娘眼中,被顾安娘以一个轻轻的微笑给化解了。
顾安娘:二哥,你也先出去吧,大哥也是。
顾青锋:安娘……
顾安娘:二哥不必担心我,可是安娘只想任性这么一回,因为安娘怕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顾青锋:安娘……
顾安娘:水儿,将二哥给我轰出去。
顾安娘掩着唇笑,水儿那丫头也机灵,当真将顾青锋给轰了出去,惹得顾安娘一阵轻笑。
眸光里却有泪光闪烁着,她想此刻战北夙当然是骑着高头大马到了太师府的门口了吧,骑着高头大马去迎娶他的新娘,陈家小姐,她虽然未见过她,却是对她的名字如雷贯耳,毕竟那女子美名在外,她与战北夙,也当真是足够相配了吧,他们才是最般配的人。
听说陈家小姐等了五皇子整整十一载,那是多么让人感动的岁月,哪怕是真正的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有所动容吧,毕竟那是让人惊叹到窒息的十一年啊,那样一个痴情的女子,她顾安娘又怎么能比得上呢?就凭她苦苦十一载的等候,战北夙的正妻之位,她担得起,只是,顾安娘虽然理解她所不喜欢她,理解和喜欢终究是两码事。
她顾安娘从出生开始就骄傲惯了,她不会和任何人共侍一夫,既然得不到完整的爱,那么她就退出吧,她觉得她对战北夙的爱,跟陈玉娆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
顾安娘换上了她唯一的一件红衣,做工很是精致华美,拖地长裙,一层叠着一层,那本是她十五岁行及笈礼的时侯所穿的礼服,裙摆用金线绣着很是高贵华丽的孔雀尾,腰带上的刺绣还是顾夫人一针一线为她绣上去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期望和祝福,顾夫人定是将最好的祝福都绣在了那些精致的刺绣里,虽然她的及笈宴会没有外人参加,簪花儿的也是自己的母亲,尽管如此,顾安娘还是很开心。
大红的礼服穿在她身上,将她浑身的稚气掩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高贵和冷艳之感,顾安娘原本就美得不可方物,少女初成,平日里她打扮得十分简单,遂看起来虽然也是清丽佳人,却远没有此时的惊艳,红衣玉面,佳人独立,此刻到真有了几分倾国倾城的味道,就是那首诗里所描述的那样,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当真是倾国又倾城。
水儿并未给她梳太过繁复的发髻,三千青丝只用一支上好的青玉簪子轻挽,鬓边儿有一只并不张扬的步摇,随着抬步落脚之间,发出清脆的声响,顾安娘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随即执笔,在自己的眉目间勾勒出了一朵漂亮的鸢尾花,倒是与她裙摆上的孔雀尾有了一种相得益彰的感觉,大红的衣衫称得她越发的肤如凝脂,肌肤吹弹可破,原是她面色没有什么血色,她还特意点了朱唇,抹了淡淡的胭脂,一颦一笑间是说不出的妖娆艳丽,一改往日里的清丽脱俗,却也并不俗气,反而让人惊艳让人移不开眼去,她这样一装扮,面色红润,眉目如画,倒是看不出来不久前还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样子,佳人如花美貌。
顾安娘自来是极其清瘦的,这衣服的束腰倒是将她的腰肢显得越发地不盈一握,单薄的身子,瘦弱得让人心疼,却又美得惹眼。
顾家的三小姐,就该是这样美艳动人的,就该是这样艳压群芳的,顾安娘想。
顾安娘从匣子里取出了那块上好的玲珑玉,仔细地别在腰间,她恍惚看见了当日战北夙将玉佩送给她时的情景,他的眼里有足以将人溺死的温柔,不出所料,她真的就沉溺在他温柔的眸光里,而且还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到最后无法自拔了。
她终究是无法陪着他颠沛流离或者是一世长安了,不管将来他将如何,陪着他的都不是他顾安娘了,他的一切从今日起就与她再无干系了。
红衣如火,翩然独立,青玉簪子相点缀,玲珑暖玉作陪衬,好一个貌若天仙的顾家三小姐。
顾安娘推开门的时候,众人皆被她所惊艳了,她站在纷飞的大雪里,如同那傲雪的红梅一般惹眼。
她由丫鬟扶着走到顾安面前,长裙及地,有女初成,她缓缓地跪在顾安面前,
顾安娘:安娘不孝,让父亲为安娘担心了。
顾安心中酸涩,他望着这个倔强的女儿,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放开,放开之后又狠狠地攥紧,她如今的身子,哪里还经得起她这样的挣扎,她这是不顾及她父母的感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