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交心

沈闻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是顾子觞熟悉的面容,眉眼是无尽的柔情。他带着满身伤痕倒在顾子觞面前,顾子觞温柔地为他擦拭伤口,手指拂过伤患处,激起沈闻一阵颤栗,沈闻沉醉在他的温柔乡里,一次次的为他赴汤蹈火。

梦中他又杀人了,锋利的刀刃正中知府大人的后背,喷涌而出的血液溅到了沈闻的脸上,浓烈的血腥四散开来,沈闻胃里一阵翻腾,血肉模糊的脸、沾满鲜血的刀、跪地求饶的哭喊声交错着,沈闻惊叫着从梦中惊醒,额间冒出涔涔冷汗。

他茫然的看向四周,恐惧感自黑夜向他袭来。

“咚-咚-咚”熟悉的敲门声是在此刻响起的,沈闻知道是图南来了,图南每次敲门都很轻柔,不会太急促,也不会次数过多。

沈闻的眉头舒展开来,恐惧感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用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速度开了门,草原男人英气逼人的脸映入眼帘,他的头发还未拆开,编织复杂的发辫柔顺的搭在前胸,他的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眸却充满了紧张和焦灼。

沈闻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将他迎进门,不好意思地说:“我又做噩梦了,吵醒你了吧。”

图南摇摇头,笑着说:“看来……我需要让老胡研制点其他的安神药了。”

“不必不必,别麻烦胡神医了,这几日他已经够辛苦了。”

“哈哈哈,这家伙就喜欢倒腾那些东西,一天不让他弄他就难受。”

“嗯,那挺好的。”沈闻笑了,笑容干净明亮,是图南记忆中的模样。

“可以和我说说吗?”

“什么?”

“你刚才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我又杀人了。”沈闻的声音颤抖,几不可闻的说,“杀的是定州知府,一刀封喉,另一刀砍在了他的后背,血肉模糊。”

图南内心一紧,握住了沈闻放在桌子上的手。

沈闻任由他握着,缓缓地说:“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死前的模样,他倒在血泊里,睁大的双眼带着惊恐和不可思议。”

沈闻的声音颤抖,“我当初扮做书童,在他府上待了数月,取得了他的信任。”

图南震惊:“既如此,让你亲手去杀也太过残忍。”

“因为顾子觞说,信任是杀死一个人最好的利器,我杀死了最信任我的人,然后亲手埋葬了他。”沈闻看着图南,语气几不可闻,“多可笑啊,我一个杀手,竟也有慈悲之心。”

“那知府为人如何。”

“虽未位居高位,却深谙民生疾苦,开仓放粮,惩奸除恶,治理水患,皆是他的手笔。”沈闻叹息:“在他府上数月,我看着他所做的桩桩件件事,无不为民请命,他本是寒门出身,一步一步走上知府之位,端的却是守护定州百姓的心。”

沈闻捂着脸,“可我还是将他杀了,因为他支持太子,反对顾子觞,我将他杀了,用这双手。”

沈闻哭了,泪水浸满了他的衣衫,摊开的双手布满伤痕。

他说:“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死后哪怕下阿鼻地狱,也无法洗清我的罪孽。”

图南心痛,他起身抱着沈闻,沈闻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汹涌的泪水沾湿了图南的衣服。

图南说:“你莫哭了,以后不会有人再强迫你杀人了,沈闻,再也不会让你杀人了。”

“可我杀得不止这一个。”沈闻抬头,沾满泪水的脸直击图南心脏,他抚摸着沈闻的眉眼,一直不停的安慰他,“对不起沈闻,我不该问你,我们不想了,不想了好不好。”

“图南。”沈闻抬着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痛苦的说:“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杀人,我看到血就恶心。”

“我知道。”图南深吸一口气,“我一直都知道。”

记忆拉回到10年前,那是图南第一次随母亲来到西陵,看惯了无际沙漠和青葱草原的他,竟被西陵的繁华迷花了眼,街上的摊贩叫卖着,与漠北全然不同的美食散发着香味,图南吃着刚买的糕点走在街道上,却在街道的尽头看到一个穿着破烂的孩童,那是年幼的沈闻,也是图南与他初见的时刻。

那时的沈闻穿的破破烂烂,却将手里的半张饼递给了路边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图南记得当时沈闻的眼神,满是对那张饼的强烈渴望。

“你…你…自己……不吃……吗?”那时的图南汉话说的还不流畅,磕磕巴巴地问沈闻。

沈闻扭头看向说话的人,脏兮兮的小脸满是委屈,他说:“它再不吃就饿死了。”

年幼的沈闻比现在更显秀气,白皙的皮肤透着阵阵红晕,那是无法被泥土掩盖的俊美,让年少的图南心头一悸。他第一次,鬼使神差地求母亲,给年幼的沈闻买了吃食。就是那样一个善良的沈闻,又怎会愿意过那种刀尖舔血的日子?

他不知道他这十年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他只知道,再见他时,他已不复当初单纯清澈,他的身上被戾气和疲惫所取代,是图南最讨厌的杀伐之气。

图南心疼,想伸手抱他,却终究克制住了。他说:“沈闻,明日想去看看吗?”

“看什么?”

“看看我的家乡,漠北。”图南坏笑:“给我个机会,也了解一下我。”

“好。”沈闻柔顺的态度让图南再也控制不住,他将沈闻打横抱起,顾不得他的挣扎,将他抱到床上,用命令的口气说:“我陪着你,你好好睡觉。”

“你……”

“我就坐边上,等你睡着了我就走,绝不做逾矩之事。”

“都是男人,你不要……”

“可你不讨厌不是吗?”

“我……”

“沈闻,你不讨厌我抱你,不讨厌我日日来打扰你,不讨厌我和你彻夜长谈。”图南看着沈闻的眼睛,缓缓地说:“沈闻,我知你爱顾子觞,可他既然不顾你死活,你又为何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我无法违背我的内心。”

“如果我告诉你,西陵的回信来了呢。”

“信上……写的什么。”沈闻的声音越发颤抖。

“你真想知道。”

“我想。”

图南将信纸递给沈闻,顾子觞的字迹赫然写在上面:

“愿以一人易边防之图,以结两国之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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