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心死

过往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沈闻的心头,初见时的惊鸿一瞥,情动时的旖旎耳语,床笫间的耳鬓厮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相处,都抵不过一句“以结两国之好”。沈闻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结局,但不亲眼看到,内心总归是抱有一丝期待,如今顾子觞亲手将它打碎了。

“心似已灰之木”,沈闻这才发觉自己仿佛是浮萍,没有来处,亦无归途,奔走半生,终究是一个人。

他声音沙哑,强撑着精神看向图南,漠北男人深邃的双眸里是满眼的担心,他说:“这么多年,终究是我自作多情了。”

图南心痛,信笺是前两日就收到的,迟迟不愿意交给沈闻,就是怕看到他这个样子,倘若那日沈闻答应留在漠北,他是会让这封信永远封存,可沈闻不愿。情急之下,这个漠北男人丧失了理智,他藏着自己的私心:只有让沈闻知晓,他才有可能放弃顾子觞。

如若顾子觞真心待他,他愿意放手,可他顾子觞在做些什么混蛋事,凭什么他日思夜想,视若珍宝的人,他顾子觞能毫不留情的践踏。

与其让沈闻守着一个不可能的念想过一辈子,他情愿亲手揭开真相。

关心则乱,图南也不能免俗。

可如今看到沈闻那么痛苦,他后悔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何其残忍,竟亲手将他爱的人,逼到了如此境地。他伸开手抱住面前的男子,哽咽的说:“沈闻,你别难过了。”

“为什么呢?”沈闻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哭腔:“也是啊,我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与他的江山相提并论。”

“对不起,我不该告诉你。”

“图南。”沈闻看向图南,眸光里尽是绝望,“我到底还要怎么做才行?”

“你已经做的够好了。”图南叹气,“倘若你对我能有对顾子觞一半,我死也甘愿。”

沈闻挣脱男人的怀抱,看着他,声音沙哑:“图南,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图南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出了口。

“好。”

始料不及的答案,仿佛是有一把尖锐的利刃,一层一层地割碎图南的心,他知道此时的沈闻是端了什么样的心思,那是绝望的,全然不想活下去的决绝。

沈闻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本就瘦削的身体愈发地羸弱,哪里还有曾经的意气风发。沈闻毫无血色的面容和日渐消瘦的身形日日萦绕在他的心头,如噬心的蚂蚁,让他寝食难安。

他让小安日日送来吃食,却又眼睁睁看着它们被原封不动地倒掉。

一心求死的人,又何谈生的欲望呢。

这天图南又来到沈闻房里,看着桌面上未尽的吃食,叹了口气,他将昨日的吃食撤下,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笋泼肉面。

沈闻茫然的看着图南忙前忙后,缓缓地说:“我没胃口,你别忙活了。”

图南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他将碗筷摆放好,又添上茶水,良久,图南缓缓地说:“沈闻,你一心求死是吗。”

沈闻不答,目光空洞的望向窗外。

“前几日你说要随我去看漠北,你食言了。”

“对不起。”沈闻淡淡的说。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图南蹲到沈闻脚边,手覆盖在沈闻瘦削的双手上,深邃的双眼布满血丝,这个高大的漠北男人,几乎是带着哭腔说:“沈闻,我求求你,你吃一口好不好。”

沈闻只是眼睛无神地看着图南,像是一株即将凋落的朽木。

部落事务繁琐,图南只能暂时搁置,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小安叫了过来,轻声的说:“沈公子有什么事及时和我说,我知道你能照顾好他。”

小安点了点头,“放心吧首领。”

小安看着沈闻心里也阵阵发酸,她很喜欢沈闻,与粗犷野蛮的漠北男人不同,沈闻天生就带着那种淡然恬静的气质,而且他言谈都克制有礼,恰到好处,记得他刚来的时候,漠北的姑娘都在偷偷讨论他,满心满眼皆是好奇和爱慕。

他是一块璞玉,如今却能蒙了尘,散失了所有的光芒,小安觉得,放弃沈闻的那个男人,真的坏死了。

“公子,你就吃点吧。”小安看着沈闻,于心不忍:“你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再这么下去你的身体就垮掉了。”

“谢谢姑娘好意。”沈闻摇摇头,“实在是没胃口。”

“公子啊,不是小安多嘴。”小安将面条端到他的面前,“我还是第一次见首领这么用心对一个人,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为了做碗面条,弄的胳膊和手上都是伤。”小安想到图南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们漠北的男人都是骑马涉猎,喝羊奶吃牛肉的,哪做得了这种吃食,可首领说你来这不适应,吃点家乡的吃食,心情会好一些。”

“公子,看在我们首领这么用心的份上,您就吃一口吧。”小姑娘说的声泪俱下,令沈闻动容,想到图南刚才进来的时候,胳膊和手上缠的绷带,他还以为是他练武导致,没想到竟是这么可笑的理由。

良久,他缓缓开口:“小安,你知道图南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吗?”

“听说是首领十年前去西陵时候结识的,不过首领交代过,公子有头疼的毛病,所以不想让我们提及,怕公子旧疾复发。”

沈闻苦笑,他倒是想的面面俱到。

罢了,顾子觞的选择不是图南左右的,他本就无父无母,也许他早就该死在那个父母双亡的雨夜,如今有个人愿意这么对他,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接纳了,反正本就烂命一条,谁想要,拿去罢了。

“去将他叫过来吧。”

“公子这是?”

“让他看着我吃才放心不是?”

“啊!太好了,公子想通就好,我这就去叫首领。”

图南几乎是跑着过来的,风吹乱了他凌乱的发丝,长久不见生气的脸终于又一次出现了笑容,他蹲坐在地上,和沈闻平视,小心翼翼地说:“小安说你肯吃东西了。”

沈闻端起面条,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如西陵,但也看出来是用心了。

他浅浅吃了半碗,看着面前一直盯着他的图南,用筷子夹起几根,伸手递到他面前,笑着说:“首领要不要尝一口?”

图南就这么鬼使神差的就着沈闻的筷子咽了下去,气氛是说不出的暧昧

沈闻一愣,伸出去的手一时不知道要不要收回来。

图南看穿了沈闻的窘迫,笑着说:“不算太好吃,下次我再给你做一碗很好吃的。”

沈闻不好意思的低头继续扒饭,一碗面条吃的是五味杂陈。

他说:“图南,我想通了”

“什么?”

“我不想再为他卖命了。”

“所以,你……”

“我愿意留在漠北。”沈闻一字一句的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好,我答应你。”

“你不问我什么要求?”

“只要你肯留下来,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可不可以给我谋个差事,我不想在这当个废物。”

图南笑,“好啊,我早就想好了。”

他握着沈闻的手,带着他走出了营帐,入目可及的辽阔草原牵动着图南的心,他说:“我不了解你们西陵的官职,我们漠北也没有那么多规矩,那些虚名我也不在乎,如今,我只想让你和我一起守护好漠北。”

“你……你让我……”

“漠北是我的命,让这里的百姓不再受战乱纷扰,安居乐业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沈闻,不止你讨厌杀戮,我也同样讨厌。”图南望着远方辽阔的草原,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这个愿望,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完成。”

不是命令式的,不是强迫式的,这个漠北的男人,用一种恳求的语气,问他“可不可以”,是在顾子觞那里感受不到的尊重。

“我……可以吗?”沈闻忐忑,“我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说帮你,怕是高看我了。”

图南摩挲着沈闻的脸,缓缓地说:“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你有一颗慈悲的心,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难得。”

图南深邃的目光看向沈闻,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说:

“沈闻,从今以后,你不会再杀人了,你只会救人,救他人,也救你自己。”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