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交换
图南醒了,醒在了沈闻的床上。他睁眼的时候看到沈闻坐在桌子边,一手支着头,日光透过纸糊的窗户照着他的侧脸,根根分明的睫毛若隐若现,他一直觉得沈闻是那种很淡漠的人,哪怕是面对生死,都没有太多起伏的情绪,他不知道沈闻经历了什么,才造就他如今的模样,但他就是爱惨了他这副恬淡的模样,自十岁初见的那一眼开始。
若非如此,又怎会酒后失态,昨晚发生的一幕幕浮现在他脑海里,那是隐藏已久的爱意,借着醉酒的名义,倾泻而出。
他轻轻走到他身边,冰凉的指腹触碰他的脸,惊醒了面前的人。
“首领大人醒了?”沈闻甩开图南的手,没好气的说。
“嗯,醒了。”图南深邃的眼眸看进了沈闻的眼里,“不好意思,一晚上没睡好吧。”
“首领大人知道就好。”
“我没做啥不当之举吧。”
沈闻闻言,一脸疑惑地看着图南:“你忘记你昨天做了什么?”
图南揉了揉太阳穴,说:“不记得了。”
“你……”沈闻咬牙,这家伙昨日近乎疯狂的侵略,今天转眼就什么都忘了?
“沈闻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图南讪讪,“莫非我昨天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
“首领好忘性。”沈闻看着图南冷峻的脸庞,一板一眼的说:“烦请首领以后少饮酒。”
“啊…”图南看着沈闻一脸愤世嫉俗的表情,内心泛起一丝涟漪,“不管我昨天做了什么。我向你道歉。”
“不必。”沈闻坦然,“都是男人不必拘泥于形式,首领请回。”
“好。”
图南离开了,沈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松了一口气。自昨日的事发生后,他一直在想如何面对清醒后的他,如今他将什么都忘了,反倒是好事。
这时,沈闻听到了窗边一阵窸窣的声音,他打开窗户,暗卫的信鸽出现在他面前,沈闻一惊,迅速取下密信,展开,却只有简短的9个字:
“沈闻,边防图即刻送到。”
沈闻苦笑,他日日伴随顾子觞左右,对他的字迹早已熟记于心。可他离开了两月之久,顾子觞没有关心,没有爱意,有的只是一句冰冷的“即刻送到”。
“边防图不能再拖了。”沈闻心想:“需要和图南交涉了。”
图南来的时候,沈闻吩咐厨房布了一桌子的菜,他不知道图南的口味,只是按着漠北人特有的饮食习惯布置的。
图南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神黯淡下来,内心一阵烦躁,他知道,沈闻此举,无疑是为了顾子觞。
“首领,请坐。”
“你的身体暂时不宜饮酒,少饮为好。”
沈闻笑:“叨扰了多日,总要表达感谢吧,不贪杯,一杯即可。”
“好。”图南举杯与他对饮,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图南,我有事想和你说。”
“不着急。”图南苦笑,“我们先聊聊天。”
沈闻一愣,“首领请讲。”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图南眉色收敛,“那些陈年旧伤。”
“小时候训练过度所致。”
“听闻西陵有一暗卫组织,常夜间出没,手段残忍,杀人于无形,替皇家卖命,沈闻,你是暗卫。”
“你怎么知道。”沈闻神色微敛,露出凶狠的目光。
“你不必如此紧张。”图南看着沈闻的面容,说:“我作为漠北的首领,了解一下敌国的情况,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你想怎么样。”
“疼吗?”
沈闻一愣,“你说什么?”
“那些伤口,疼吗?”
沈闻没想到图南会如此问,苦笑地说:“怎么会不疼呢?”
沈闻突然想到在暗卫的那段日子,日夜钻心的疼痛,常常旧伤未愈新伤又来,折磨的他成宿难以入眠,他一次次从地狱里爬出来,才成就了如今的沈闻。
记忆中,沈闻从遇到顾子觞的那刻起,就从未好好睡过一个觉。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人生,而他沈闻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悲剧。
当年战乱,沈闻的父亲被盗匪所害,母亲带着他颠沛流离,辗转投靠到舅父家,母亲因长期流离,身患恶疾,在舅父家待不到两年便病逝,她临终前将沈闻交给舅父,却不料那舅父是个赌徒,因在赌桌上输钱太多,便将沈闻抵押给了赌场,并承诺过几日便来接沈闻,让沈闻耐心等待。
这一等便是三个月之久,他日思夜盼,盼来的却是一纸卖身契。
是的,沈闻被卖了,听说买家是当朝的大官,那也是沈闻第一次见到顾子觞。
沈闻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皮肤白皙,一双眼睛眸亮,他穿着华贵的朝服,俨然一副天潢贵胄的模样,他站在那里,审视着面前的一排孩童,一眼便看中了沈闻。
他指了指沈闻,说:“就要他了。”
后来沈闻就被带到了一座暗无天日的地下宫殿,里面有很多如他一般大小的孩童,他们熟练地挥舞着匕首,进行着各种攻击和防御的动作。带着面具的头目攥着长鞭在一旁看着,动作稍有不对,就会给予狠狠的一鞭,鞭子抽在身上的疼痛,一点一点消磨着沈闻的意志,他常常盯着那面小天窗,思索着该如何死去才是最有尊严的。
训练的苦尚能接受,心理的苦却永远无法排遣,80个孩童,最终只能留下十人,他亲眼看着曾经一起训练的同伴死在自己的刀下,那狰狞的脸和残缺不全的四肢,夜夜折磨着沈闻,午夜时分,他总是梦见那些熟悉的脸庞血肉模糊,梦到他在梦中拼命呼救,却无济于事。
他为了活着,制造了太多的杀戮,那双拿刀的手沾满了太多的鲜血,所以他早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了。
他看着图南,将自己的手伸到图南面前,声音颤抖的说:“首领一看,我这双手,早就沾满了鲜血。”
图南心痛,他默默地走到沈闻身边,看着他的眉眼,说:“沈闻,不要这样想,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
“我本就一心求死,你不该救我。”
“沈闻,留在我身边,我陪你一起赎罪好不好。”
沈闻一愣,看着图南深邃的眉眼,“陪我?赎罪?”
“是的,陪你赎罪。”
“你知道的,顾子觞还等着我回去。”
“他是在等你,还是在等边防图呢?”图南看着他,“若我说我要用边防图换你呢?”
“你说什么?”沈闻震惊。
“若我用边防图换你留在我身边,你猜顾子觞会不会同意。”
“他不会同意的,绝无可能。”沈闻有些颤抖。
“若他同意了呢?”图南歪头看着发抖的沈闻,“若他同意了,那么……你是不是就会死心了。”
“你这么做,要置你的子民于何地?”
“你以为没有了边防图,我漠北就会大乱了吗?”图南冷笑,“这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城池,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我至亲至爱的人,顾子觞以为拿了我的边防图,就能攻池掠地,夺我漠北吗?”
沈闻愣了,看向他深邃的眼眸,他第一次发现,面前这个男人,带着与顾子觞全然不同的傲慢,那是草原男子应有的英气。
他盯着沈闻,一字一句地说:“边防图这东西,从来不能决定我漠北的生死,我的子民由我来守护”,他顿了顿,眼睛讳莫如深,“而你,沈闻,仅仅用一张图纸就能换来你,于我而言是莫大的恩赐。”
“你怎可如此残忍?”
“连你对他也没信心是吗?”
沈闻哑然,是啊,他没有信心,他于顾子觞而言,从来都是一件趁手的利器,就连床第之事,他也从未对他说过爱慕之言,究竟是真有爱意,还是有意利用,沈闻心知肚明。可人总要对一些事有些期待,他在期待,完成这件任务之后,顾子觞能够给予他的爱。
可他现在没信心了,他一心为了天下,又怎么会选择他沈闻,而他一旦沦为弃子,又有何脸面回到西陵,即使是回到了西陵,又如何自处呢?
“图南。”沈闻看着他,静静地说:“我本就一介武夫,无父无母,欺骗我也好,利用我也罢,我就这烂命一条,留在哪里都一样。”
“你的意思是……”
“倘若顾子觞同意了,我便就在这里。”
“此话当真?”
“我绝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