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旧事,无问归期

送父亲灵柩上山的第二天,已是农历大年初一。在安葬问题上没有得到尊重的彭雨决定要带上母亲远走他乡。可是年迈的妈妈死活不同意,她一生未出过远门,对外面的世界并不知情,也不向往。母亲说:“落叶还要归根,自己已经没几年好活了,哪里都不去,死也准备死在老家。”华儿好说歹说,妈妈就是不肯同意。哥哥彭克忠也不赞成母亲背井离乡。这段时间好几件事下来,兄弟俩之间理念一直不能统一,隔阂又深了。

但对外,他们仍然同仇敌忾。这一点,始终不会改变。

华儿不仅想带走妈妈,还坚持要哥哥放弃猪场小学校长的职位,外出谋生。

可是他根本改变不了哥哥彭克忠的想法。

送走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后,家里恢复了往常的宁静,但悲伤仍未过去。爸爸不在了,新年全无一点滋味。华儿对哥哥说:“你的婚姻搞成这个样子,留在老家并不是一件好事,外面海阔天空,凭你的能力本事,哪里不挣一口饭吃。现在爸爸走了。你我了无牵挂,正好带上妈妈,四海闯荡。也让妈妈看看外面的世界。远比在这农村垦土受罪强百倍。虽然大坡上是我们家乡,可我却认为这里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土地早也荒芜,房屋面临倒塌。最可怕的是,胡家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跑来把你杀掉。我不明白你还呆在这鬼地方干什么。或许你是放不下猪场小学那校长宝座。但比起你的身家性命来,校长值甚么?你应该早点出去避祸。别再留恋了,我认为你出去打拼未尝不是件好事,你现在当校长一个月挣三千多,我别的不可以保证,但我能保证你若出去肯定能挣这个数字的两倍。莫犹豫了,和我走吧!”

克忠有自己的想法,摇头道:“所谓人各有志,弟弟何必强人所难。我在化乐丢在尊严,我必须得在化乐把它捡回来。我已经多次说过,我并不在乎生死。我的理解是;生命在于有无意义,而不应该是它的长短。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我真的不想继续苟延残喘。彭克忠当了一辈子懦夫,这回他不会再逃了。我掌握了胡远笔的肮脏罪证,她为了保住胡氏家族的颜面,必定会不择手段杀我。那就来吧!我已视死如归。心何所惧。化乐是张黑网,我们祖祖辈辈在这黑网下生活,迄今为止没有谁人能够撕得破、扯得开它。有识之士面对这黑网和这种无形压力。大都选择了逃避,远走高飞,甚至永远不再回来。可是大家都忘了,这里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祖先在这里,我们的根在这里,我们逃不掉。我已经发誓要撕开那张黑网的冰山一角,我不敢说要让化乐重见天日,但至少我是希望为家乡做点什么的。弟弟天资聪慧,或许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其实对我而言,生死真的并不要紧。至于校长虚名,我更是从未恋过。放不下之说根本无从谈起。目前,我只有两件事放不下;一、我还没有把猪场小学经营到最好,孩子们还在饿着肚子赤着脚上学。二、我的儿子彭景寒,是我一生的痛,我这一辈子都对不住他。如果我有什么不测,只能拜托你了,亲爱的弟弟。弟弟你一生侠骨义胆,生活在这个社会上游刃有余。哥哥不一样;往事历历在目,心头万念俱灰。其实我早就对余生不再抱任何幻想。有时我在想;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或许就是一个错误。你知我的心意。你我之间。一母同胞,血肉相连,你必然能够体会到我的心情。万事拜托了,弟弟。”

哥哥虽然说得淡然,彭雨却听得惊心动魄。华儿说道:“这是为什么呀!你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你这番话,表面上听起来的确冠冕堂皇,骨子里依然透着懦弱。你想借死解脱,把一切责任都推掉。我已经看出来了,你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当然了,死是最便捷最省事的办法。可是你不知道,你如果就这样死了,真是死得不值,死得窝囊。死最容易,活下来才最难。如果你想死。我建议你最好体面的去死。这样真不值。你的本意,原想改变点什么,可是我要告诉你,无论你是生是死,你仍然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我劝你别干傻事。如果你还是一个男人的话,请不要说这种所谓‘悲壮’的话,你应该昂首挺胸的活下去。”

克忠苦笑,道:“我没想过要干傻事,我也不是一时冲动说了气话,我此刻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我决定不离开化乐,原因我已经讲得很清楚。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吧!别怪哥哥绝情,我其实无可奈何。如果我还能昂首挺胸活下去,我断然不会选择走极端。可是,我不能呀!那无形的黑网太强大。我只能接受命运为我安排的一切。我想担当,可却力不从心,只好往坏处想了,那就是死。‘人生自古谁无死。’既然死亡是每个人最终都要面对的,我心里也就坦然了。当然了,也许是我一厢情愿,把问题想严重了,但愿是我错了。就算万一,我真遭遇什么不测。依哥哥对弟弟性格的了解,你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即便是官司打到北京,你肯定也不会放弃。如果我真出事了,你会有办法把世界的目光都引来投向咱们化乐乡。这样一来,化乐这张黑网,不就慢慢的撕开了吗?只要咱们的子孙后代能够在这块土地上有尊严的生活,正当诉求能够得到国家执法机关重视。被打伤了有人管,婚姻不和谐可以离掉,老百姓办事不用找关系走后门。那么我即便是死也能瞑目了。我就这么点卑微的诉求。希望弟弟能够成全。不要恨哥哥,我生来就是给你添麻烦的。弟弟你不了解我的实际处境,其实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彭雨闻言大惊道:“你这家伙,你原来唱的是这一出呀!你太自私了。你别把我想得那么有能耐。我只是一个卑微的打工仔,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在外面过的是什么生活,并不等于我的日子就一定过得好。你永远不会想像得到,其实我经历的辛酸和承受的打击不会比你少。你至少没有尝试过露宿街头的滋味。你肯定没有体验过被人驱逐的感觉。如果每个人遇到点困难便要有你这种想法,那这天下岂不乱了套。你人生的不如意归根到底就是婚姻。尽快离了就是了。你完全可以解放出来。什么化乐黑网,什么无形压力,完全是你自以为是。现实不是这样的。我也是化乐人,化乐没你说的那么黑暗。你在婚姻这个问题上因为胡家势力的干涉,的确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你就因为这么个事便自暴自弃。现而今已经是法制社会,我们可以有多种方法解决不合理的问题。犯不着要走极端嘛!你打算这样白白送命是一点都不值得的。不行,你不能留在化乐。要撕破你所说的那张黑网,我们可以尝试其它办法,为什么非要搭上你有用的生命。明天就走,永远离开这里。”

克忠悲哀地道:“我不会离开的,弟弟你不用劝我了。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但我的心意已定。化乐还欠我一个说法。我那该死的婚姻仍然还没有离掉。就算下地狱,我也不愿意让人说彭克忠有一个淫妇妻子。这个恶名比对我千刀万剐还要难受。你体会不到这些年我都过的什么日子;人间炼狱呀!生活上的贫困我不在乎,可灵魂的折磨——那才叫生不如死呐!你没有经历过,你不会理解的。”

华儿说道:“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认真谈心。你的婚姻为什么离不掉?”

克忠说:“这就是我一直所说的黑网了。你还不相信,化乐的黑网根深蒂固。胡家上上下下都使了钱。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去董地法庭递离婚起诉书,他们要么不理睬我,要么收了直接就转交给胡远笔。地方的派出所、法庭,都在为胡家办事。他们只认钱,不认理。老百姓活得苦不堪言啦!像我这种情况,在咱们化乐乡可不在少数,这就是打死我也不肯离开的原因。我知道自己是个胆小怕事的懦夫。这回我不惜性命,缠上他们了。其实我只是想给这里的老百姓做点事情。”

华儿终于理解了哥哥的一番苦心,家乡的情况,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华儿道:“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轻言放弃。也许还可以寻找别的突破口。现如今网络力量如此强大。我建议你把自己的遭遇写成文章,放在网上试试。是时候也应该让世界知道化乐这个地方了。电视和报纸一般都是相关部门的喉舌,他们不会报道太负面的东西。但有些网络论坛是可以挂得上去的。比如天涯、比如猫扑、凯迪,当然还有许多。你花点时间把你这些年的遭遇整理成文字,最终发表的事情由我来完成。我们也不想把自己的痛处曝光来给别人去评论,但正如你说的那样,在化乐乡,咱们没有别的选择。我想文章一旦挂在网上,对你的离婚官司应该多多少少会有那么一点帮助。相关主管部门,他们还是要点脸的。”

一直在为离婚一事苦恼不已的彭克忠同志闻言陷入了思考,他太急切的渴望离婚了,他甚至不惜一切的要把婚离掉。网络?对呀!为什么之前没有认真想过这个工具。猪场小学的重建归功于网络的力量。那么自己这该死的婚姻、这些年来经历的种种不公遭遇,为什么不可以拿到网上去晒一晒?说到底大概还是面子的问题,面子上下不去,因此选择了隐忍。可是这回,为了离婚,自己死都不怕,还关心什么面子,别人说长道短由他去吧!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是应该把自己的处境放到网上去了。当然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道义。也许弟弟说得不错,为什么非得要死。生命毕竟是宝贵的,干嘛不好好珍惜。说不定通过网络力量,也能撕开那黑网的冰山一角。国家也不会愿意放任这种情况继续。华儿好说歹说,哥哥彭克忠终于有些想通了。为了摆脱那万恶的婚姻,彭克忠同志同意可以一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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