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宅一片,阴宅一线

大年三十,父亲的灵柩被送上了山岗。

按照彭雨的意思,亡者为大,亡父理该入土安葬。

林冲先生翻看了历书,认为流年不利。连续两年内,没有好日子,不宜动土。华儿找了林冲理论;说什么岂有此理,简直胡说八道,现在都已经2011年了;飞机上天,轮船入海,农村应相信科学。不能死守着迷信那一套,要懂得变通。

林冲坚持说:“今年岁犯天狗,明年会有日食。实在不能埋葬亡灵。这个事情,我不敢答应。我师从道家,拜在茅山门下,讲究黄道吉日。祖师爷历来有训戒,‘不可乱来。’如果你坚持要入土,只能去找别人。或者佛家可以变通。”

华儿气愤道:“我管你佛家道家,总之我爸爸今天一定要下葬。”

彭克忠发话说:“要听先生的。华儿不能无理取闹。‘请师师作主。’”

另外还有安葬位置,老父亲生前就看中了一块平坦的土地,在离祖屋两公里地名大坪子的地方。倚山傍水,绿树葱茂,视野开阔。从那儿能看到一百公里外的六枝特区牛场乡;左右两边有起伏对称的峰峦,远远望去,犹如一张带有扶手的太师椅。彭家祖上曾经也有过远近闻名的风水大师,可惜在父亲这一代中断。父亲尽管对风水之事知之甚微,但幼年曾随爷爷游历过各处名山大川,学过皮毛‘点穴’之术。地理风水还能看个大概。父亲为自己选中的那块‘永久阴宅’,晚年曾和华儿有过讨论;父亲说过,那块地在风水学上叫‘稳坐江山’,希望自己死后能葬在哪儿。华儿平时爱开玩笑,就算是和不苟言笑的父亲,偶尔也说些笑话。华儿还记得当时对父亲说:‘稳坐江山好,爸爸腿脚不方便,难得有这么一张大靠椅,您老人家坐上去也安稳。’对于那块‘阴地’,华儿尽管不信迷信,但一则是父亲生前相中,二来看上去确实像那么回事,心里其实是满意的。哥哥彭克忠本来也知道这个事情。父亲去世后,兄弟俩一致认为应尊重父亲遗愿,将老父亲安葬在那块风水上称为‘稳坐江山’的黄土地上。可是林冲先生拿着罗盘前去看了几回,一口否定,说那块地是‘庚寅山势’,父亲生于1938年。属‘戊寅之命’。寅属虎。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亡命不符。换句话说,就是父亲不能埋葬在他自己选中的那个地方。华儿当时气得骂了娘。坚持要将父亲安葬在那块叫‘稳坐江山’的土地上。克忠出来反对,还是那个理由:“不要自作主张。我们是外行。请师师作主,听先生的。”

为父亲安葬时间地点的问题,两兄弟有生以来第一次吵得不可开交。克忠在弟弟面前,也是固执得很,半点不肯让步。主要原因是他常年生活在农村,对迷信之说,保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用他自己的话说;叫‘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克忠认为自己是对的,据理力争。安葬父亲何等大事,岂可草率。在这个问题上,必须‘先生’说了算。冲动的华儿扬言要打林冲,把林冲法师给气走了。最后克忠只好请老母亲出面,母亲从来对鬼怪神谈深信不疑,对先生的话更是百依百顺。没等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问清楚,就大骂了华儿一顿。彭氏家族几乎所有人都出来反对,认为大法师林冲先生远近知名,彭雨在这件事上处理有欠妥当。

一群迷信之辈。华儿摔了桌子,气得流下泪来,可他毕竟势单力薄,没有一个支持者。总不能独自一人将父亲背去埋葬,还要在乡里落下一个‘另类忤逆’、‘不通人情’、‘标新立异’的恶名。愚昧的农村,愚蠢的亲人。

彭雨思前想后,拗不过众人,终于妥协。

克忠和老母亲背上猪头,抱上雄鸡,再次请林冲先生出山。

可是林冲先生为老父亲选择的那块阴宅,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林冲不知是因为‘本领级别不够’还是什么别的理由,总之他千挑万选最后定格的坟地。让人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林冲选中的坟地就在祖屋下面的臭水沟旁边,离村子不过三五十米远近。一村人畜粪便都从那条水沟里流过。日常鸡刨狗跳,路人经过通常都会捏着鼻子。华儿得知后咆哮如雷,几欲吐血。父亲在世之日,曾在老家大坡上指点了几处阴穴,除首首之选大坪子的‘稳坐江山’之外,还有大包包的‘天鹅布蛋’,硝洞梁子的‘八仙过海’,鹰嘴山的‘大鹏展翅’,及杨家屋基的‘蜻蜓点水’和‘金线吊葫芦’,当然还有阴山坡的‘四人抬轿’、‘万佛朝宗’等。就没有林冲看中的那条臭水沟。这块地上面要山没山要水没水,坑坑洼洼,污秽不堪。当年父亲本意是要将茅房挖到这儿来,可却嫌它臭,终于另择位置。

还有另外一个让华儿不高兴的原因;就在林冲选中的这块地的左边不远处偏下方,有一道小梁子,当地人称‘寡狗梁梁’(地名)。梁子上有一颗孤坟。华儿记事起便没见过有人前来坟上烧香挂纸。小时候有一次华儿和爸爸在坟前割草,无意中问过父亲;这坟为什么清明没人前来扫墓。华儿一生都不会忘记爸爸当时的回答:“这颗孤坟肯定是不会有后人的。因为这块阴穴在风水地理上称之为‘寡 妇哭夫’。是不吉之地。它如果有人扫墓倒不正常了。”当时听得华儿一身鸡皮疙瘩。可是现在却要将父亲埋葬在这儿;一条一年四季污水横流的臭水沟旁边,离那‘寡 妇哭夫’的不吉阴穴只有不到100米。华儿如何不生气。但母亲和哥哥一力主张,根本不听他的。阴阳先生林冲说为父亲选中的阴宅在风水学上叫‘潜龙腾空’,是真龙宝地;百年莫遇,千载难逢。还说多年以前他曾经想过要将林氏先祖迁坟过来埋葬在这儿。可是父亲不同意,开价两万父亲也没有同意。

华儿冒昧地问了林冲:‘那颗孤坟风水学上可有什么讲究?’林冲也不忌讳,回答说是‘寡 妇哭夫’。华儿冷笑道:“好一个寡 妇哭夫,不死人哭什么夫。一听就不吉利。难得‘寡 妇哭夫’旁边还有真龙宝地。这风水学还真能忽悠信徒。”林冲说:“话可不能这么说,所谓祸福相倚,吉凶相随。谁说凶穴旁边就没有吉地。风水是一种高深学术。如果每个人都能弄得懂,那它还有什么神秘可言。我全力主张将你爸爸埋葬在‘潜龙腾空’的地穴上,看的是你哥哥彭克忠校长金面。这处龙脉一般人就算给我10万块,我也不会给他指点如此风水宝地。”

说得华儿将信将疑。不过林冲在当地的名声还是很响的,有着大批的善男信女跟随,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几个族中长者也站出来兴风作浪;鼎力支持林冲。父亲必须要安葬在那臭水沟旁。‘潜龙腾空’,后代必然大富大贵。林冲也神秘兮兮的给大家做了保证,说什么“三代之内,彭家必出了不起的大人物。如果他的预言不准,可以将他的林字反过来写。林家子孙后代不再接触阴阳之学。”

华儿心里暗骂:“这厮忒狡猾,这林字反过来写,不也一样还是林字。至于林家后代会不会有人继续出来装神弄鬼做阴阳法师,那只怕不好说。你林冲现在都已经快一甲子年纪了,你还能活几日。你林家子孙的事,只怕你管不了。”

最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要等两年后才会有黄道吉日。要等七星汇聚;天时、地利、人和全盘到位方可安葬。也就是说,父亲的棺材得在臭水沟旁边摆放两年才能入土。两年时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数不清的凄风苦雨。虽然克忠已经准备好了石棉瓦帆布树枝之类东西遮挡灵柩。华儿还是不满意;认为这样做不仅浪费时间,还让亡父不得安宁。为了不让老母亲生气,他只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藏了起来。

幸好他本身不是一个迷信之人。对彭雨来说,哪里的黄土都一样埋人。之所以站出来反对,更多是想尊重父亲生前遗愿。听说某位伟人的骨灰还撒在长江里。迷信不能信。人死变成泥,灰飞烟灭。种种神秘怪论全属扯淡。一个人死后仅凭一块所谓风水宝地便能影响后代子孙的命运?这也未免太荒谬了。华儿认为,前人对后人的影响不在于风水;而在于精神、思想、和德行。可是在农村老家,有他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多见。有些人为了给先人选一块好墓穴,不惜将已丧多年的祖先一次又一次的迁坟。劳民伤财,瞎折腾。最终还是没有见过有谁谁谁家因为迁了祖坟子孙‘高中状元’的,更不要说冒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了。杉林村,迄今为止连个大学生都没出过,自己手中那张本科文凭还是自学的。教育上不去,大人物如何能出来。现如今考个公务员还要求大专以上学历呢!华儿冷笑不已。林冲之流以此为敛财手段,其实也无可厚非。当今社会市场经济,‘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是好猫’。如果农村的老百姓不信这套,林冲家的两层小洋楼如何能够立得起来?当然这些想法都只在华儿心里,他知道说出来也没人肯信。妈妈是典型的迷信学说的‘铁杆粉丝’。小时候家人生了病第一步不是看医生而是跳大神。

彭雨暗暗摇头,心想农村的陋习是应该改变了。可恨那林冲还在猪场小学当着教师,言传身教。他带出来的不是国家栋梁而是小阴阳法师。农村的现实情况就是这样,如果地方政府不给力,老家恐怕暂时不会有大的改变。对目前的杉林村大坡上而言,孩子们能够上学识字就已经不错了。‘大人物’之事想都不敢想。

遗憾的是父亲的丧事办得虎头蛇尾,最后居然未能入土。草草停放在臭水沟旁边的白菜地里,要等到林冲先生所说的黄道吉日出现才能安葬。华儿再次沉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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