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魔乱舞,灵魂何处皈依
夜越来越深,林冲先生还在高声诵《超生经》。念一段经文,敲一回锣鼓。灵堂现场,喧闹不堪。远方的亲友仍然没走,彭雨趁着中途净手的机会房前屋后四处转了一圈,见周围尚有五六百人。胡远笔带来的那些败类有些坐立不住了。
外地来的许多亲友坚持熬夜守在父亲灵前,等候发丧,送亡父上山,陪伴最后一程。华儿心里充满感激,可是大家其实并不明白,今晚这里并不平静。杀机四伏。华儿叹息,他真不忍心冒犯父亲在天之灵。更不想让亲戚朋友们无故受到伤害。可是一旦混战开始,真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胡远笔来到灵前,虚情假意给老父亲上了三柱清香。克忠冷笑,华儿也在冷笑。林冲先生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擂着大鼓。一边继续高声念经;‘拿呀模!大慈大悲观始音菩萨’。胡远笔并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她暂时留下来听经。
当林冲先生念到‘孝顺必生孝顺子,忤逆还生忤逆儿’之时,胡远笔的脸皮变了;由绿转白,终于愤怒。克忠和弟弟彭雨同时都注意到了;这个女人急急的离开了灵堂。华儿丢了个眼神,一边负责监视的本家亲堂兄弟彭克友悄悄跟了过去。
胡远笔去了火堆旁,找到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短胖家伙,对他耳语了几句。彭克友立即认出来了,那个短胖家伙正是胡远笔的亲弟弟胡海。胡远笔亲自培养的铁杆杀手之一。胡远笔每次闹事,这厮必然就是先锋。
当然何远笔对弟弟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胡海听了姐姐胡远笔的话之后高声宣骂:“他妈-的,今晚不杀彭克忠这狗杂-种,老子不算人养的。”
同时人也站了起来,东张西望了一回,然后蹑手蹑脚往灵堂走来。
彭克友火速来报华儿:“对方准备要动手了。”
彭雨看了看腕上手表,凌晨一点十分。门外打上木桩,牵了挡雪的帆布大棚,棚下升着几十处火堆,每个火堆前都围满了人。人多手杂,此时动手,确实不太合适。
胡远笔正在四处扇风点火,有几个随从男子往村头去了,想必是去拿兵器。
彭克友继续说道:“胡海那小杂 种放狠话说,今晚不杀彭克忠,不算人养的。”
华儿淡淡地道:“他本来就不是人养的,他是畜生养的。”
彭克友说:“我觉得也是这样,罗家英本来就是一条老母狗。”
这时胡海已经来到了灵堂前面的‘禁门’边上。禁门是用竹子搭的架子,白纸糊的墙,墙上涂着各色图案,门头倒立着‘事、大、当’三个斗大毛笔字。留一个圆洞供‘孝家’进出。阴阳法师诵经期间,外姓人不得步入,所以称为禁门。
华儿注意到除胡海外,其他人没有大动作,但目光全都集中到自己这边。胡海过来莫非是投石问路,大概是想打探彭家这边有没有准备。这种雕虫小技,久历江湖的彭雨如何看不出来,当下对彭克友说道:“就那矮胖子,你觉得需要几个人才能打得翻?”彭克友自信道:“那小杂种就是胡远笔的弟弟,名叫胡海,对付他,根本不需要几个人,只要你发句话,我上去保证一脚把他踢飞出三丈。”
彭雨说道:“那就好,去吧!先把他赶走,叫兄弟们做好准备。”
彭克友说:“早准备好了,只等三哥回来。我先出去干掉这小子。”
彭克友正待要走出门去,见一个人已经挡住了胡海。
是邻居付立学看不下去前来出头了。
付立学长着一米八左右大个子,叉着两手挡在禁门前。冷冷盯着胡海,问道:“小子,你想怎么?”胡海站住了,仰头答道:“我想找彭克忠说句话。”付立学道:“你想说什么,老子清楚得很,滚蛋吧!这里是大坡上。我劝你小子别在大坡上惹事,人家这里在办丧事,别自讨没趣。难道你老爹不会死?”
彭克友还在张头缩脑,寻思要不要现在出去动手。华儿对他说:“你去,把付立学拖开,今晚是彭家和胡家之间的事,不能把亲友邻居牵连进来。看现在这情势,对方还不敢轻举妄动。我们也先不要急着动手,等等再说。”
彭克友走出禁门。付立学和胡海正在怒目相对,嘴里胡乱恭维对方的亲娘。彭克友把付立学拖到了一边。胡海趁机找到了一把挖煤用的锄头,要去砸打禁门,不防旁边窜出一个人来,拦腰抱住道:“你这小畜生,你这是想自寻死路,你也不看看今天是在哪里。”这个人却是在化乐街上开门面的退休武装部长彭四军,克忠正是租了他家的门面开的照相馆,这彭四军算是克忠和华儿的远房本家,所以今晚也坚守在这寒夜里‘伴灵’。但他老家却在顺河,和胡远笔胡海的父亲是儿时玩伴,生死之交。彭四军何等人物,早看出来了今夜危机四伏,见胡海要出来点燃导火线,情急之下赶紧跑来制止。倒不是说要想帮哪一方,他只是不希望把事闹大。
可是这一折腾,早惊动了彭家远方赶来的亲友,上百人围拢过来,要了解情况。
彭家几十号兄弟在彭习的带领下,悄悄站了起来,几边退路全部堵死了。
那胡海并未察觉到事态的严重,叫骂着指手划脚,像一条发疯的狗,提着锄头东打西敲,最后毕竟打坏了一个烧水用的大铁壶,这个壶是借的邻村林先万家的,市场售价六百多元,被失去理智的胡海重重打了一锄,当时就漏水了。
彭四军寸步不离地拖着胡海,大声教训,希望将他骂醒。
华儿站在父亲灵前,冷冷注视着门外事态的发展。
林冲先生仍在念诵《超生经》。克忠跪在父亲棺材前面,烧着纸钱。
彭猛回来了,悄悄告诉华儿:“事情搞定了,留守的司机绑了,已经扔进了林长柱家门口的竹林里。面包车砸了。几十把砍刀已经缴获,全部分发给了得力的兄弟,现在如果动手,正是时候,可以考虑动手了。”
胡远笔那一帮人已经脱掉了本来穿在身上的彭家发的孝衣孝帕,丢在火里烧了。
形势一步步恶化。华儿冷漠地道:“是可以动手了,三哥去给彭习讲一声,让他立即把亲友转移,请大家离远一点。把战场留出来,最好按照咱们事先说好的,把那些畜生引进灵堂里来打。下手不必砍死,残废即可。尽可能避免伤及无辜。”
彭猛说:“要引进屋来,肯定不容易。我的意思,就在门前围起来就地消灭。这些个小鱼小虾,分分钟搞定。我担心的是怕碰到大伯棺材。惊扰他老人家。”
华儿摇头叹道:“说得也是,父亲肯定也不愿意看到血光。那就门外吧!下手动作务必求快。但愿父亲在天之灵保佑,我们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
不料意外之事发生了,老母亲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彭雨面前。母亲说:“华儿,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不能在你爸爸灵前闹事。这个时候,你必须要忍,天塌下来也必须得忍。知道吗?对方不动手打人,你就不能把事闹大。你最多可以将他赶走。但绝对不能在你爸爸灵前伤人,你要是做出事来,你如何对得住你爸爸在天之灵?我相信他不会看到你走上不归路,还把这么多人牵连进来。要是今晚的事伤及无辜,我看你如何给这些远道而来的亲亲友友交待。你是聪明人,做事前要想清楚后果。”
华儿闭上了眼,沉默了。其实他也一直在犹豫。
彭猛追问:“华儿兄弟,打不打?说句准话。胡家那边的人全部站起来了。”
华儿说:“那么三哥的意思呢?”
彭猛道:“我觉得伯母言之有理,不能在你爸爸灵前闹事,我听人家说服丧期间不宜多生事端,否则不吉利。当然这是迷信的说法,我知道你不会相信。问题是今晚的亲友实在太多,你看,现在大家都跑过来看热闹了。一会动起手来,没有谁可以保证得了不会伤及无辜。胡家那边的人,我早看出来了,全是纸老虎,虚张声势,他们不敢动真格的。只要我出去跺跺脚,保证吓跑。我的意思是,要不先缓一缓,等明天把大伯送上山,咱们兄弟组织杀到顺河去。兄弟你看这样可好?”
老母亲不停地絮叨着,说什么华儿如果敢闹事她就跟了父亲去之类的话。彭雨垂头丧气道:“三哥,你去给彭习说一声,今晚不动手。但咱们也不能让人家看扁了。你去让彭习把咱们彭家的兄弟们集合起来,所有的兵器亮出来。当然目的不是要打架杀人,威慑还是需要的。将那些畜生赶走算了。只是这样一来,可给我哥留后患了。这疯狗呀!你要么就直接打死它或者打得它怕,否则它会反咬你的。”
这话彭猛听懂了,他也认为此时此刻也只能这样做才好。
克忠泪流满面转了出来,道:“弟,我知道阻止不了你们,所以不好说什么。其实我不赞成在爸爸灵前动刀动枪,你能够最后改变主意,哥哥感激你。父亲在天之灵也能宽慰。山不转水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有机会的。”
华儿道:“哥,难得你宅心仁厚。彭家被人欺负上门还要忍气吞声,传出去必定颜面扫地。这些当然我都可以接受。只是经过今晚的事,天长地远,这个梁子已经彻底结下,日后你可要自己当心了。”
克忠说:“我的生死其实并不打紧。我会提防的。今天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得忍受。不能连累亲戚朋友,不能让爸爸在天之灵不得安宁。”
华儿摇头道:“三哥,拜托了,去办吧!”
彭猛走了。
禁门前面还在乱糟糟的。数百人堵在门前看热闹。突听得一声哨响,彭家‘克’字辈兄弟计六十余人,排着有序的长队,在退伍老兵彭习的带领下,人手一把大砍刀,从黑暗里缓缓走了出来。最后在克忠和华儿父亲灵前禁门口成三排立定;一个个神情漠然,整齐规范如军人,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人群纷纷退让。
锣鼓声暂时停了,林冲带着众多弟子吃惊地走出了灵堂。
彭习高声喊道:“兄弟们,给彭家的亲戚好友三鞠躬。”
众人鞠躬完毕。彭习再喊道:“再给西方极乐的大伯三鞠躬。”
彭家‘克’字辈兄弟两次鞠躬后。彭习喊道:“今晚,是咱们彭家在为尊敬的大伯办理丧事。大伯仙逝,本来就已经不幸了。我们并不想在大伯灵前找事。可有些野狗要来撒野,要给彭家难堪。我想它们是打错了主意。彭家男儿从不怕事。既然有人想去给大伯陪葬,你们说,咱们是不是有义务,送那些天良丧尽的畜生归天。”
雷鸣般一声共震:“当然。”却是几十号兄弟一切说话。
彭习问道:“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六十多把砍刀一块举起来,同时响起一片暴吼:“杀,杀,杀!”
这边杀声还未消停,胡远笔带来的那伙贼人早逃得不见了踪影。那个飞扬跋扈气焰嚣张的闹事者胡海第一个丢掉锄头落荒而逃,跑得比鬼还要快上百倍。事后有当晚来到现场的胡远笔同伙回忆,那晚被吓得心胆俱碎,以为会葬身在杉林,当时就尿了裤子。殊不知彭家的兄弟们并不想真要动手杀人,仅仅是要吓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