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水低,父亲仙游了

连续两个多月阴雨天后,不幸的严冬终于到来。

彭克忠和彭雨共同的父亲──瘫痪多年的彭世隆老人病体日渐加重,求医问药毫无效果,农历腊月二十三,深夜,北风呼啸,天空飘着雪花,奄奄一息的老人抓着克忠的手,眼中落下了泪,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哽咽半晌后,再次抬眼四处扫了一圈。老人显然是在寻找华儿,然华儿却没有赶到,此时的华儿还在三千英尺的高空,他中午才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放下一切火速赶往机场,但他仍然迟了一步,在华儿赶到家两小时前,老父亲已带着遗憾离开了人间。

悲哀笼罩着破旧的老屋,大雪封山,天寒地冻。鸡鸣三遍,天又黎明。此时此刻,山川挂孝,星月含悲,彭雨顶风冒雪回到老家,一家人哭得肝肠寸断。克忠跪在父亲床前,撕心裂肺,两眼血红。华儿心如刀绞,仍然迟了一步。

养儿防老,父亲驾鹤西去,他却不在身边,他知道此生也无法原谅自己。华儿两眼昏黑,急火攻心,一跤摔倒地上,顿时昏了过去。

然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总要坚强。华儿醒来时,天已大亮,屋子里挤满了乡邻。父亲在世之日,颇得邻里敬爱,每个到来之人,少不得要陪上一把眼泪。

料理老父丧事,成了克忠华儿兄弟俩当下头等大事。

按照当地风俗,自然是要请阴阳法师超度亡魂,做七日法事,诵经念佛,然后遗体入土为安。这个事情,彭克忠已请了猪场小学的林冲老师来做。当天晚上,林冲老师背着经书,带着一群弟子到位,原来老父亲晚年自知时日无多,身为木匠的他,活着的时候也早早为自己备下了棺材,是上等的杉木材子。就在堂屋中央,点燃香火,燃起纸钱,扎起禁门。父亲遗体穿戴整齐,克忠华儿兄弟两个,披麻戴孝,三跪九叩,林冲先生敲锣打鼓,高声请佛。在几位德高望众的乡邻帮助下,父亲遗体隆重入棺。法堂升起,林冲率众超度亡灵,前往极乐。

父亲亡故,又逢岁末。华儿短信群发,向族人报告父亲仙逝之事。三天内,彭氏家族流落四方的兄弟们全部到位。彭家克字辈弟兄到场68人。关于彭克忠和妻子胡远笔之间后来发生的种种纷争,华儿已经了解详细,心想父亲丧事期间,如狼似虎的胡家绝对会前来找事,见哥哥只顾悲伤;华儿暗自吩咐刚从云南通海赶来的三哥彭猛,和正准备在农村老家养猪的彭克友,以此二人为首,整顿兵器,防范不怀好意的来贼。

头几日风平浪静,只闻木鱼声声,阴阳法师清灯诵佛。第六日是‘正日’,因第七日父亲遗体将会被送上山岗,入土安葬。在第六日,‘孝家’摆开流水席,迎接各地赶来奔丧的亲戚朋友。华儿心里有数,第六日——丧事‘正日’,是关键。一面怀着悲伤和哥哥一块在亡父灵前跪经、烧纸。一面暗暗留意各方动静。

至于宾客接待之事,已全面委托几位管事的族长。

傍晚,雪未停。彭猛来报,目标出现;胡远笔带领五十余人的队伍,来到杉林。

彭雨冷笑,道:“今日彭家办丧事,来者是客,咱们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彭猛问:“要不要安排接待?”

华儿说:“今时今日,胡远笔仍然还是彭家媳妇。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管她此行怀了什么不可告人之目的。她既然来了,咱们理不可缺。凡是她带来的人,一律按‘孝子’规格接待,统一发放孝衣孝帕。该吃让她吃,该喝让她喝,今天咱们摆的是流水席,不差那几十号人的饭食。何必给人留下话柄。有理有节才好。三哥是精明人,凡事请多留意,若是有谁胆敢轻举妄动,那就不必客气。”

彭猛悄然点头,心领神会。

天终于完全黑了,灵堂前前后后,升起了二十余个火堆。彭猛再次回来,仍在跪经的华儿问道:“可有异常?”彭猛说:“已安排彭克友贴近观察,晚饭吃了,孝衣孝帕也发了,我还担心他们不要,可是这些人个个都接了,并且都换了孝衣,有几个还带了花圈来。到目前,没有任何异动。我看未必会闹事。”

华儿说:“之前发生那么多事,这些人如果是诚心前来吊唁,说来我也不信。只怕他们此行目的并不单纯。三哥呀!古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大意不得,刚才我曾出去看了一下,今晚胡远笔带来的人,只有少数是他们胡姓本家,其中大部分是化乐周边的社会渣滓。察颜观色,我见他们神色不善,定然不怀好意。三哥还得辛苦,派人搞清楚这些人是怎么来的,有没有开车来?如果是开车,他们的车停在哪里?重点检查车上是否带有兵器。”

彭猛拍了拍大脑,道:“我只顾眼前,倒把这个细节给搞忘球了。”

想到事态严重,三哥彭猛话没讲完三步并两步走了。

锣鼓喧天,林冲先生穿上五色彩衣,戴上七星神帽,率领众弟子演最后一出法事:“破地狱,开天门。”彭家的近亲开始手持清香围着棺材转,俗称‘绕灵’或‘伴灵’,克忠端着‘净水’,华儿手拿‘招魂幡’,前头引路,率众绕灵。彭克友偷偷摸到华儿背后,说道:“武器已经准备好,何时动手?”

华儿说:“不急,先看看情况再说。远方来的亲戚还有多少没走的?”

彭克友道:“我也在担心这个事情。今晚人太多,特别是化乐和猪场的师生来了不少。还有一些外地的亲戚,几乎都没走,那些人安排去休息他们也不去,非要留下‘伴灵’。全都还在门外分散烤火,一会要是动起手来,肯定会伤及无辜。”

华儿问:“胡远笔那帮人呢?”

彭克友说:“也还在门外,围了两个火堆。”

华儿道:“好,你继续出去监视。那些人如果能够做到安安静静,咱们切不可无事生非。但为防不测,还是把亲友们安排离那伙人远一点。远处多烧几堆火。”

彭克友点了点头,又悄悄溜走了。

半小时之后,三哥彭猛满头大汗跑了回来,把正在绕灵的华儿拖到一边,心急火燎道:“那帮畜生果然来者不善,刚才我带了几个人四处去寻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他们开来的车子,偷偷停在林家寨子林长柱家院子里,五辆面包,还留了一个司机在哪里守着,我让林长柱请那司机进屋喝水,我摸过去挨个查看了一遍,每辆车的座位下面都发现了兵器,果然是来闹事的。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来而不往非礼也。不能让那些畜生抢了先机。咱们先下手吧!”

彭雨冷笑道:“不急。意料中事。还是那句话,来者是客。咱们不能先下手;两个原因。第一,我不想在我爸爸灵前大开杀戒,他老人家一生积德行善,若看到血流成河,定然会不高兴。但这个不是主要原因;三哥你有没有注意到,今晚的亲戚太多,如果一旦动起手来,难免会伤到无辜,远方的亲友不了解内情和真相,虽然我已经让彭克友前去把他们分流远一些,但如果真动上手,肯定会照顾不到。特别是猪场小学的那些孩子。我实在是保护不过来,今天不是最佳的动手时机,虽然咱们有绝对的把握将这些败类一网打尽,可却不该在我家这里干这事情。”

彭猛说:“这些道理,我当然都明白。大伯仙逝,天人共悲。谁愿意打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呀!可是——唉,只怕人家未必会这样想,彭家男儿被人欺负上门来这种事情亘古未有,你哥哥彭克忠开了先河。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华儿说:“胡远笔带到现场的这些败类都穿着外套或者风衣,我仔细察看过,贴身肯定藏着短兵器,你在车上看到的,应该是长家伙。他们现在还没敢动手,说明他们有所忌惮,也在等待时机。但我们却不能再等了,你带几个人去林长柱家,把那守车的司机绑了,车轮胎气放掉,砸碎车窗玻璃,把车上兵器全部收缴。拿过来咱们有用处。至于灵堂这边,它不动咱们就不动,它如果想动,咱们得设法把它引进灵堂来,把‘伴灵’的亲友赶出去,然后关起门来打狗。这是最不得已的办法。希望老父亲在天之灵能够宽恕。父亲应该会理解,咱们总不得做羔羊呀!”

彭猛道:“好,也只能这样了,只不知克忠是什么意思。”

华儿说:“父亲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他的性格就是这样。我看得出来他有些心灰意懒,昨天还在给我说:当初在化乐街上当众打胡远笔是错的,颇有忏悔之意。今天知道胡远笔来了,一直沉默不语,我了解他的心里很难过,他不会不明白胡远笔是来干什么,可他无能为力。我大体给他讲了我们要做的事情,他没有反对,也不表示支持,一脸的悲伤。一会如果动手,最好就不让他参与了。”

三哥彭猛说:“那好,我明白了。看来今晚一场血战不可避免。我这就带几个人去,先把那些畜生放在车上的兵器拿过来,那几辆面包车全部砸了。这些年大家都讲‘文明’了。刚才搜遍全村,也才找到二十来把砍刀,正愁不够用呢!既然这些畜生送来了兵器,不管趁不趁手,好不好使,咱们将就着用吧!”

华儿点头,道:“好,辛苦三哥了。”

彭猛再一次消失在夜色里,风雪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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