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最好的人
〔现实,夏末〕
“鲁霄哥哥,你带我去趟海边吧。”允筱簌在秋千上慢悠悠的晃荡着,看着窗外的海市蜃楼,白皙的脚尖一下下点在地毯上,声音轻缓。
鲁霄看了看她,终于点了点头:“好,你准备一下,等我晚上忙完回来了咱们就出发。”
鲁霄在允筱簌的眼里看不到神采。
不过这样就够了只要不是不久前那般满怀恨意罪恶的冰冷的眼神就够了,那样的眼神看过来,会让人感受到对方强烈的厌恶,仅仅这样就足够颤人心弦。
尽管满眼空白茫然,这样的眼也是美的,它不管盛着什么情绪仿佛都是必然的,眼帘垂下的同时长睫毛也一并垂下来,翘着一点弧度,格外安静而温和。
好像在思考太过久远的问题,她的目光总是顿顿的停在某一点好久不动,看上去就像一个安静的盲人。
过了一会,允筱簌才点了点头。
……
两张崭新的车票,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最后一班车的车厢,灯一如既往的昏黄,车窗外,一片黑夜中有点点的流光泛过,是不远处的灯火通明,形形色色的人悄声做着各自的事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桌角已经有了些生锈的迹象,古朴而徒增俗间凡味,旁边的鲁霄撑着头昏昏欲睡,时不时瞄几眼允筱簌,簌簌的手覆在玻璃上,背对着鲁霄一言不发,眼神复杂。
很快就到了,深夜的海边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人影,却留人迹,沙滩上还矗立着海浪没来及推翻的沙堡,小旗迎风飘扬,时不时能看见不知是谁忘记带走的物品,海风带着海洋特有的微咸的气息,允筱簌是在这里第一次直到,苦咸和清新是同一种味道,而且可以被闻到。
回想第一次来,都是七年前了,一点点细节却还历历在目。
还记得那天晚上冷,齐熠去还没关门的服装店买了一件巨丑的绿色外套,但那个好像是一堆品味清奇的服装里挑出来的,除了颜色好像没什么大毛病,允筱簌后来也没怎么穿过,估计都落灰了。
允筱簌现在突然有点想穿了。
还记得那天晚上酒店前台姐姐以为齐熠拐卖小女孩解释了好半天,之后再去,那个可爱的姐姐都已经辞职了。
允筱簌现在突然有点想她了。
其实有时人就是这样,每天视而不见的东西突然消失在视野以内才开始恐慌。
允筱簌现在突然有点想齐熠。
不止一点。
允筱簌在海边站立,等了等身后漫步的鲁霄,对海面大喊着:“看——我承包整片天,整汪海,整个世界,哥,你看——你看到了吗?”
鲁霄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你今天怎么没有来——”允筱簌把手圈在嘴边喊着。
鲁霄终于开口:“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允筱簌没看他,也没回答。
“今天…是齐熠当年的妹妹,闻颜的忌日…”鲁霄叹了口气,“其实,齐熠明年来海边,只是因为他答应了闻颜去海边,闻颜还没等到…”
“我知道,”允筱簌看着他,异常严肃,“四年前,你就告诉我了,我想起来了。”
“你…”鲁霄便有些惊奇,“没什么想法?”
允筱簌沉默了,就在鲁霄觉得她是不想回答所以准备继续向前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一开口,就吓他一跳。
“我是‘闻颜’,对吗?”
“说什么呢…”鲁霄揉了揉眉心,站定。
“准确来说,我是对于我哥来说的,齐熠哥哥的第二个‘闻颜妹妹’,对吗?”
鲁霄沉默了,踌躇了一会才又说道:“这个…我也猜想过,但是我不清楚,这毕竟是齐熠的主观想法。”
“他说带闻颜来海边,但是带我来了好多年,”允筱簌的语气轻飘飘的,听上去略有些无力,“我和他也正好相差五岁,所以如果闻颜妹妹还在世上,她也应是我这么大了,对吗?”
鲁霄犹豫许久,才说:“…我不知道。”
“我不是问你答案,我都知道的,我知道的,四年前我就知道了…”允筱簌看着他,“我要是能怎么样,我也早都做了。”
“你们的性格…一点都不像,”鲁霄说的极为缓慢,“闻颜活泼勇敢且俏皮,而你给人的感觉多半是比较安静沉稳而温和。”
“我突然觉得我们像了。”允筱簌叹了口气。
“什么?为什么…”
“当时齐熠答应带闻颜去海边,闻颜的反应是:闻颜从来没有去过海边,哥哥说带她去,所以哥哥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也觉得,奇异果哥哥就是最好的人。”
鲁霄看着她。
海风扬起少女的衣角,被月光镀上了银白,呼啸而过的风从海的那边来,一下下牵着水波和白色的泡沫去拍打岩壁,去冲击沙滩。
“你别怪齐熠,更别怪闻颜…”
“我不怪他们,哥很好,闻颜妹妹也没有错。”
“……”鲁霄缓慢的挪动了几步,回头看见允筱簌还在原地,便说着:“走了。”
“他今年没来,”允筱簌一扬手拍掉了脚裸上的水花,“看来他真的很忙啊。”
“嗯,”鲁霄自顾自向前走,“走吧。”
“鲁哥哥,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允筱簌突然开口道。
鲁霄有些迟疑的回过头扯出一个笑脸:“问吧。”
他内心几近慌张。
允筱簌要问什么。
要问齐熠现在的下落和情况?
还是闻颜?
还是问她自己身上的事情?
鲁霄明白,他一个都不能说,也不想说。
于是,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鲁霄在那一瞬间的时候都想好了开拖回避问题的借口。
允筱簌不慌不忙的拾起一片贝壳,在手中掂量着。
好看的贝壳基本都被白天来海边玩的人们拾去了,余下在沙地上孤零零的只有剩下残破不堪或斑驳丑陋的,允筱簌手里的这个是素净的米白色,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缺口。
允筱簌并不在意,将它对准了天空,正好皎洁的圆月弥补了贝壳的孔,衔接的天衣无缝。
“那么,我后来,有没有真的成为哥哥的黎明?”允筱簌轻声问。
如果要带他走出来的话…
我成功了吗。
鲁霄怔住了。
口袋里的手也僵着了。
他本来设想在允筱簌话音刚落时摸出烟开溜。
谁知,允筱簌问了一个这么…
无关紧要的问题。
看着她期盼的眼神,鲁霄愈发相信,这就是对于她来说最紧要的问题。
鲁霄突然想起来了,关于允筱簌,她的记忆恢复到了哪里,性格和行为习惯就会停留在哪个阶段,这样看来或许思想也是。
这个年龄的允筱簌,整个人,整颗心,都想奋不顾身的去拯救他。
于是,鲁霄笑了:“你很棒的,你成功了。”
你做到了。
允筱簌看着他,笑了。
“那么,齐熠的黎明,走吧,该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