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如梦(98)
她仿佛知道今日的姜雪宁有话要对自己讲一般,并不问对方这时候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只是坐在桌旁,倒了一盏茶放在自己对面。
姜雪宁便立在她对面,打量她。
正妃侧妃之别,与民间妻妾之别无异。
将来若有子嗣,还要分个嫡庶,而换做如今——既体现在成亲的礼仪上,也体现在这屋舍的装扮上,甚至体现在了姜雪蕙这一件大红的嫁衣上。
这件嫁衣用的金线不如方妙那一件多,袖口盘着的不是牡丹,只是芍药,孔雀展翅欲飞也终完难比凤凰引吭而舞。
姜雪蕙轻轻一笑:“你是在可怜我吗?”
姜雪宁并不否认自己有些怜悯。
可这一世,她没有去抢姜雪慧的姻缘,可以说是顺其自然,所以姜雪蕙得到什么又或是失去什么,她其实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
只不过有些唏嘘罢了。
“此次你成婚,我本是不打算来的。”
姜雪宁拿起那茶盏看了看,边缘上一片深蓝釉色的兰叶,倒是沈玠素性的品味。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大适合当皇帝。
而这一世,若远避皇权的纷争,该能有个善终吧?
她莫名笑一声,又将茶盏放下。
“只是不论如何,婉娘到底养了我长大,她是你生身之母,总盼着你好。如今你成婚,还是嫁临孜王这样尊贵的皇室血脉,她该最是高兴。”
“于情于理,我都该代她来看看,祝贺你。”
姜雪蕙听她又提起婉娘,便微微闭了眼,沉默下来。
姜雪宁却少见地平和。
以往她提起婉娘时,总带着不甘,带着点自怜自艾的恨意,既嫉妒姜雪葱,又偏要对她不屑一顾,以保全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如今决意离开京城了,反倒看得淡了些。
许是两世变故,终于让她找见点比这些陈年旧事更重要的东西吧?
她想要帮公主。
她想要救长公主。
她该要往前看。
“以往我的确是嫉妒你、憎恶你的,婉娘偷换了你和我,你用了我的身份,占了我的亲情,享了我的富贵,我却佛偏什么地方都不如你,处事笨拙,易躁易怒,越想做好越不能做好,反而叫旁人看轻。”
姜雪宁从袖中拿出了那只玉镯。
活人已去,死物依旧。
倒看不出与婉娘临死前交到自己手中时,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可最近一段日子吧,反倒改了想法。往日在局中看不分明,如今抽离出来,却才发现,你这般活着…乏味得紧。”
“我娘待你好,可也约束你,满京城都是大家闺秀,人比人倒使人不敢犯错。”
她说着,笑起来:“我便想,倘若要我享那荣华富贵,占那亲情身份,却过这样无趣的日子,做这样凉薄的人,只怕我心不甘、情不愿。”
今日是姜雪蕙大喜的日子,所以上了异常精致的妆容。
只是有些厚了。
眉眼都被脂粉盖了,描出漂亮的轮廓,反倒将她那些真切的表情都压在了妆容下头,显出一种压抑而沉闷的木然。
姜雪宁轻轻将那只和田青玉手镯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桌案上。
一只手镯,如一道鲜明的界线,将两人分割。
她又收敛了笑容,淡淡道: “婉娘临去
前…拉着我的手,一定要我将这只镯子给你。她走的那天,我死死攥着这只镯子,哭了两三宿。等到了京城看见你,就想,便是我死了,这镯子也不会给你。”
“可如今我知道,世上除了婉娘还有别人,就算婉娘恨我,也还有别人在乎我、需要我。以前的命,不能由我,我认了。她不算对得起我,我却对得起她。”
上一世婉娘的遗愿,这一世她终究兑现了。
说完,姜雪宁好似也没有别的话了。
她与姜雪蕙之间本来也没有更多的交集,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屋内静悄悄的。
姜雪蕙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许久,慢慢拿在指间,触手只觉冰冷一片。
想要笑一声,却发现眼眶里有泪。
她扯扯唇角,只觉世事当真荒谬极了——姜雪宁恨她,嫉妒她,为难她,可在她这个位置,怎么做才能不算错呢?
怎么做都是错罢了。
倒也不必去争哪种更好,哪种更坏。
“砰”地一声闷响。
姜雪宁脚步才到门口,听见时心中一惊,回头望去,竟见是姜雪蕙抄起了边上一方上好的端砚,用力砸下!
那只和田青玉手镯,顿时四分五裂。
残破的碎玉躺在桌案边角,静默无声。
姜雪蕙面上没有多余的神情,有些麻木地擦去了滑落到脸颊的那滴泪,扔下那方端砚,只道:“是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你也就不必对我再心怀什么期待了。”
“我选择明哲保身,是因为…她再爱我,于我而言也只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罢了。”
“…”
姜雪宁怜悯地望了她许久,终究还是未置一词,往外去了。
王府里,觥筹交错,宾客正自热闹。
这世间,对错往往难分辨。
可爱恨却很直接。
姜雪蕙对不对…她不知道,反正这人她说不上讨厌,可就是喜欢不起来。
沈玠的婚事办得盛大,而另一边,沈归楹和谢危二人的离京情况…却并不怎么好。
两人离京不久,便碰上了一波刺杀。
这次出门,谢危并没有带上剑书——他把人拨给了那位假“谢危”,同时,刀琴则送到了姜雪宁身边,保护对方的安全。
当然,虽然没了这两人,谢危却也没有沦落到无人可用的地步。
只是其他人,自然不可能有剑书刀琴顺手。
不过再怎么不顺手,加上沈归楹带的人,倒也不至于没有自保之力——按照他们的估算,必然是可以安全抵达边关的。
到了边关,便无需太过于担忧。
因为他们已经传信给了燕牧和燕临,让父子二人去那里等他们。
刺杀也在他们的计划范围之内,只是…
垂眸替谢危上了药,沈归楹打量了会儿四周,一边替他包扎,一边语气淡淡地开了口:“…是薛氏的人。”
“是。”
谢危眉眼间的情绪也有点凝重:“…按理来说,薛氏不可能知晓我们的行踪。”
因着方才经历了刺杀,他们的人被拖着无暇顾及两人,便让两人先走,稍候再会合——两人自然毫不犹豫走了。
所以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而此刻,他们放弃了官道和小路,躲进了密林之中,慢慢往目的地的方向走。
边走,自然也要边分析情况。
“薛氏不可能知道,但…他们知道了。”
沈归楹眉眼微冷,但很快,又平复了情绪,慢慢弯起唇角,语气温和地询问:“先生觉得,是发现了你的,还是发现了我的?”
“更甚者…是发现了我们两人的?”
谢危没有思索太久,便给出了答案:“是我的。”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很显然,那群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只是…对方没想到,车上还有公主而已。
“既然是冲着先生来的…那么如今,只有两种可能。”
沈归楹慢条斯理地分析:“第一种,是先生的计划…被人发现…又或者是先生的人里出了内鬼…但不管是什么,可以肯定的是,薛氏必然没有发现沈琅已死。”
“第二种,则是…先生的人里的确有问题,但…这个问题,并不是出在薛氏身上。”
她抬眸看向谢危,意味深长道:
“毕竟…先生还有着另外一个身份。”
“但很显然…如果情况是后者…此次行动,我们怕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因为后者意味着…平南王逆党,与薛氏…合作了。
这对她和谢危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薛氏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而平南王逆党知晓谢危的真实身份,并且很大可能已经反应过来谢危的叛变…虽然之前的几次行动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逆党的实力…但平南王逆党能在金陵盘踞那么久都还没有被剿灭…显而易见,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这两方勾结…
谢危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若当真如此,公主只怕要早做准备了。”
沈归楹眉眼含笑:“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危便开口解释:“我与公主一同离京…即便此刻平南王不知道,抵达边关后,必然也是瞒不住的——平南王或许猜不到公主的身份,但…他一定不会错过公主这么一个把柄。”
谢危这话的意思是…
沈归楹似笑非笑:
“…把柄?”
“对,把柄。”谢危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又从容:“…公主,是臣的把柄。”
“而臣…掩饰不了。”
“臣固然会护着公主…但逆党之人防不胜防,臣不敢断言自己能够时刻跟在公主身边…但…只要臣在,便会不惜一切代价…护好公主。”
“臣也希望…公主,能够护好自己。”
护好自己么…
“…我知道了。”
沈归楹弯了弯唇角,看向谢危:“我也希望…先生,能够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