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月明 番外—交错 下

“这会雪正大,您急什么”车夫晃着手里的鞭子,并不舍得往自家马背上抽,嘴上还不忘迎合江与彬的催促。

“家里有事,还请老哥行个方便”江与彬道了句恼。

江与彬家里并没有马车,今日要出门才去赁了辆马车,本来也不着急,可在酒楼里碰见了李玉一行人,他心里不自在的很,这会只想着早早回城。

李玉回京前就吩咐管事回京后处处谨慎些,并不知道刚到地方,自家的婆子就跋扈起来了。

待到雨雪停了,船上的行礼已经全部卸好装车,一行人这才乘车往京城里去。

李玉坐在车里看着孩子给意欢背书,气氛难得的温馨,意欢也时不时瞥一眼李玉。

见李玉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意欢眼神不由的暗了暗。

李玉刚到琉球,当地官场腐败的厉害,他任职期间铁面无私雷霆手段,得罪了很多人,几次三番遭到暗杀,跟着他最久的随从张寅为救他而死,听闻他的死讯,张寅妻子早产血崩就留下个女儿,老母亲听闻儿子去了,没多久也没了。

李玉将孩子抱了回来,取名叫谷雨。

李玉待谷雨很宠爱,很多时候意欢都忍不住吃醋。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等了一会还不见动静,小厮跑来说是前面一辆马车坏在路中间了,管事正带人帮着往路边挪呢。

李玉吩咐小厮若人家有什么困难尽力帮衬些,谷雨年幼听着话就有些心不在焉,满心满眼都想出去瞧热闹,被意欢戳了脑门也不恼,顺势抱住她的胳膊开始撒娇。

朱三一看是自家婆子冲撞的那个妇人,赶忙招呼人上前帮忙把马车挪到一边,让自家车队先过去,又打发人去取赔礼,客气话说了一箩筐,惢心赶忙推拒。

江与彬心烦的很,赶了半天的路程,谁知马车坏在了半路。

本就是为了躲李玉,冤家路窄,还是给碰见了,这会听了朱三几句,知道了大概,江与彬心里窝火,还不能表现出来,不然显得小家子气,只是态度客气疏离。

“江太医,江夫人,竟是是你二位,多有得罪”李玉听见几人争执,撩起车帘一看竟然是熟人,赶忙让人停了马车。

李玉下车上前抱拳,江与彬赶忙回礼,惢心也囫囵回了个礼。

李玉在御前伺候,后又在官场寖淫多年,打眼一瞧就知道怎么回事,客气有礼的应酬了一番,得知二人窘境,忙邀二人上自家马车,一同回京。

江与彬不愿丢了脸面,说什么都不肯,又道自家马车已经来接了,李玉看出两人不自在,“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勉强,只是天气寒冷,这样等着也不是回事,我家马车还有富裕,让人送了你们回去,我这刚回京正一团乱,该日再登门拜访。”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江与彬只好应了

回去的马车上布置的十分舒适,碳盆,热茶点心一应俱全,惢心揉着自己受过伤的那条腿,刚刚在路边等着就已经疼的站不住了。

江与彬这会仿佛看不见一样,盯着碳盆发呆。

惢心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也就没出声自己想着心事。

遥想当年她也是皇后宫里的大宫女,各宫妃嫔,皇亲国戚,诰命夫人四时八节进宫请安,哪个不奉承她一句惢心姑姑。

就是李玉也曾对她百般讨好过,他如今竟然连几句客气话都不愿同她说了,也是她如今老了,鬓角都有白发,不比年轻那会。

惢心这事倒是冤枉了李玉,几人多年未见也早断了联系,更何况惢心已是人妇,自然应该避嫌,江与彬还在,再和惢心嘘寒问暖也不是一回事。

惢心自觉难堪又委屈,又想起刚刚在酒楼里议论李玉的事,惢心听了个大概,曾经的御前总管如今官至四品道台,娶了海商林家的小姐,传闻长的极漂亮,那个小女孩是收养来的,众人说起海商的豪富皆是连连赞叹。

若不是当年她听主子劝说,女人就该过平淡生活享儿女福分,那如今的风光说不得都是她的了。

“怎么,看到你那个老相好如今过得风光了,你心动了?”江与彬突然出声。

“你,你胡说什么呢”惢心被江与彬戳中心事,吓了一跳。

“哼,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你就是后悔也不顶用,人家如今有钱有势,哪里还能看的上你,没听见人家那媳妇是海商家捧着大笔嫁妆送去的千金小姐吗,当年在京里你我亲眼见着他置了一房小妾,他又能是什么好人,你就是惦记也白搭”江与彬压着声音。语气刻薄十足,上下扫了惢心一眼,从鼻子里轻蔑的哼了一声。

别以为他不晓得惢心和她主子背后那些事,还在皇后宫里就指使她去勾搭李玉,让御前太监为皇后所用,皇后得了李玉的助力在宫里得意好几年,后面又让惢心来勾缠他。

一个萝卜两头切,好便宜的买卖

皇后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迟迟不肯放惢心出宫,拖的年纪老大,最后还断了腿,没法用了,才肯放了出来。

她们主仆俩聪明,旁人又不是傻子,一脚踩两船,终究是要翻的,李玉后来远着她们了。也就自己那会年轻见的少,人也傻,还真以为惢心待他有多真心实意,等了她许多年。

江与彬心里暗恨自己被皇后利用,让他在太医院举步维艰,完全忘了他曾得过皇后的那些好处了。

惢心看着江与彬与婆母如出一辙的刻薄,心寒的如坠冰窖,白着一张脸,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江与彬这些年在宫里当差艰难,回来说话难听,她也体谅他。

谁曾想她的那些旧事江与彬竟然全知道,当年就因为那双做给凌云彻的靴子,江与彬对着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好些年,如今这是要把她的脸皮扒下来放在地上踩。

惢心懊悔当年不该听了皇后那些所谓的计谋也晚了,当年为她笼络李玉,又去找江与彬帮皇后。

皇后得了利,落了贤明,她又得了什么好处了吗,金银钱财没看见一分,因为没嫁妆被婆母指着鼻子骂了多少年,一条断腿,每逢雨雪天都疼痛不已。

惢心这些年过得很艰难,婆母在世就整日里磋磨她,江与彬在家还好些,江与彬去宫里当差,婆母指着鼻子骂她是个扫把星,人家的婆娘都旺夫家,就她嫁给江与彬只会连累了她儿子,老大个年纪瘸了腿出宫,连点子像样的嫁妆也没有,帮不上半分,还连累他儿子的前程。

惢心性子软,婆母再怎么挑剔咒骂,她也不敢回嘴,在江与彬面前略微提说了几句,就被江与彬用个孝字压下来,婆母教导儿媳天经地义,惢心心里有再多得委屈也不敢多说什么,婆母去年没了,她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自己当家做主的日子虽然清贫,过的还算顺遂,本来知足常乐的心态,今天看到风光无限的李玉,彻底失衡了,就是有着两女一儿的子女福分也安慰不了她心底的苦涩。

惢心泪流满面,还不敢哭出声来,怕外面的车夫听了笑话,自己捂着帕子抹泪。

不等李玉问,朱三赶忙把自家婆子在酒楼里冲撞了江夫人的事一说,李玉吩咐朱三回去以后送些赔礼过去,见李玉并没有旁的吩咐,朱三乖觉,也知道这两人就是和老爷认识,并没有太深交情。

李玉知道惢心两人如今的日子不好过,也没打算插手,她们一早就站队皇后,既得过利也应当晓皇后若是失势,他们也会受牵连。

一路顺利回京,江与彬不肯失了身份,到家后赏了车夫两块碎银子,惢心瞧了一眼得有二两了,心里不舍,转头瞧见江与彬看她,也不敢多言语。

李玉一行人进门就有管事殷勤的迎上来,回京述职这一路上,从泉州坐海船直达通州,路上除了补给,很少下船,众人皆是旅途疲惫。

进了门暖屋热水茶饭齐备,李玉用过饭梳洗了一番,自往书房去了。

意欢看着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的谷雨让伺候的婆子丫鬟把人带去安置。

意欢听了府上的管事嬷嬷报来的消息,知晓如今这般便利,都是进保豆蔻前后打点的功劳,让人特意厚赏了进保府上来帮忙的几个管事,嬷嬷,还有去码头接人的几位。

晚间,意欢坐在妆台前涂涂抹抹,打发人去请李玉早些回来休息,来回话的丫头说是李玉还有些差事要忙,请她先歇了。

一觉睡醒,还是一个人,意欢看着帐子顶困意全无,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外间有人推门,熟悉的脚步声,不多时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烛火被熄灭,他在外间的榻上歇下了。

意欢心里泛起一阵阵苦涩

李玉回京后先是忙乱了两天,往吏部去报道,又递了折子进宫。

皇上宣召后,李玉进了养心殿纳头就拜,口称万岁,主仆两人多年未见,李玉如今已经是正四品朝臣,在皇上面前仍旧如以前在御前伺候一样,谨小慎微,事无巨细的将琉球这些年的官员,财政,民生,军务一一道来,句句不离皇恩浩荡,捧的皇上高兴,也缓解了皇上心头对李玉多年外任骄傲自大的疑虑。

进保奉旨送李玉出门,再次见到了师傅李玉,进保心里惊诧,面上不勉带出来了几分。

“七八年不见,不认识了吗?还得多谢你这些年帮我照看府邸,我们这趟回来,你和豆蔻把家里安排的十分妥帖”李玉笑着同进保道谢,仿佛还是在御前当差。

“这都是徒弟应该做的“进保顺势应下。

他记忆里的师傅李玉因为皇后被贬斥到圆明园,圆明园里的管事太监齐备,李玉失了圣心空降过去,明里暗里遭人排挤,他见过几回,不算落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而眼前这位看着风度十足,说话圆滑做事滴水不露的李玉,和世家出身的朝庭大臣没什么分别,哪里还有当年做奴才的卑微之处,进保心里很是感慨。

人的选择不同,最后的差别竟然会这么大

两人说好进保休沐带着豆蔻一同聚聚,进保应了,寒暄了一番,两人道别。

夕阳下,进保看着远去的人影,李玉身上的朝服补子上绣着大雁振翅高飞,当真飞出了紫禁城……

番外全部完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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