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主流2
阿傻这么一喊就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高叔的菜摊上，高叔脸上露出一丝怀疑，但那怀疑不是针对大牛的，而是针对阿傻的。
大牛见周围那些老婆子都笑着打算看热闹，心里已经有了底，急忙站起身来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偷钱？谁看到了？你们看到了吗？”
周围人皆摇头。
“不过，小矮子，高叔和我说最近他发现钱箱里少了钱，这话他可只和我说过，你这又突然大吼大叫地说我是贼，该不会是你偷了钱想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吧？”大牛向阿傻/逼近一步，阴阳怪气地问道。
高叔眼里的怀疑又重了几分：“阿傻？”
阿傻急得满脸都是细密的汗珠，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大牛从钱箱里夹钱的动作：“就是他！他就这样，这样，然后......然后就把钱偷了！”
“你说我偷钱？那好，你来我身上摸摸，能找出一个子儿来我就请大家所有人吃棒冰！”大牛冲阿傻大大地张开双臂，挑衅似的挑了挑眉毛，“来啊，不是说我偷钱吗？怎么，我都主动给你搜身了你倒是不敢了？怕自己的谎言被戳穿吧？我劝你还是——”
大牛话还没说话，阿傻忽然冲到他跟前，抢什么东西似的急急地向大牛刚才放钱的地方抓去，掏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摸出来，浑身一下子被冷汗浸得湿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明明，明明他刚才看得一清二楚，大牛就是把钱放到那里去了啊！难道连钱都要戏弄他，这时候变了个戏法凭空消失了吗？
大牛看着呆住的阿傻冷笑，他的褂子内侧还有一个暗兜，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呢。
高叔见阿傻搜不出钱来，脸上的怀疑几乎要变成这两个字掉在地上：“阿傻，真是你偷的？”
“叔，你不如直接搜搜他身上，看他身上有没有钱不就是了吗？”大牛狡黠一笑，添油加醋似的道。
周围看热闹的有不少人附和。
高叔的眉毛拧成了疙瘩：“阿傻，虽然这么做不好，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你也让叔搜一搜，没有的话呢，叔给你道歉，今天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有的话......”
阿傻激灵灵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因为满身的冷汗被风一吹冻的，还是因为口袋里今天出门前奶奶塞给他买零嘴吃的五毛钱。
高叔毫无悬念地从阿傻身上搜出了那五毛钱。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果然和贼做朋友的没一个好东西！”大牛见今天这场对决自己已经成了毫无悬念的赢家，又冲地上啐了一口，义正言辞地道。
阿傻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呆呆地立在那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
难道当所有人选择沉默的时候，发声就是犯罪吗？
离开菜市场后，阿傻又去了很多地方干活，只不过每个地方都待不久，而且离开的时候必定背上一句“这家伙是个傻子”的评价，满满的整条街乃至整座小城都没人愿收他做活，哪怕最累最脏的活哪怕他不要工钱只要管吃住，都再没有一个人愿意收下他了。
阿傻长大了，但在外人看来，他不过是从小傻子长成了大傻子，顽固愚昧得可笑。
阿傻决定离开这座小城，到一个新的地方去谋生。
奶奶去世之后，这里就再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
新的落脚点对他来说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人，陌生的路，陌生的房子，陌生的流浪猫流浪狗，连空气里弥漫着的气息都是陌生的，他站在街边，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不要工钱只要管吃住的条件让他很快在一家便利店找到了工作，但他并没有感到多高兴，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又会被赶出这里，提着残破的铺盖卷开始下一段颠簸苍白的旅程。
他不是没想过学着卖乖，学着那些“成功人士”的样子投机取巧机灵敏捷，可每当他想沉默下去当做事不关己之时，总会有什么东西老鼠一般偷偷从他心脏深处的一角跑出来狠狠地咬他的心脏，迫使他一次又一次发出声音，然后一次又一次被赶走。
这日阿傻正坐在店里，有些痴迷地看着那只小小的、满是灰尘的电扇不知疲惫地转啊转，好奇这个小东西是怎么一直转下去的，不知道它会不会累，会不会饿，需不需要吃东西睡觉。
忽然，门口有些吵闹，阿傻站起身来向门外看去，一个小男孩正紧紧地攥着一张五毛钱的纸币，小脸急得通红，眼里已经有了点点泪花。
“你算错了，我们不可能找错钱的。”收钱的姑娘有些尴尬地扫了一眼围观的人们，“快回家去吧，要不然你/妈妈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可是你确实多找给了我五毛钱，那个少了五毛钱的人一定会回来找的！”小男孩踮着脚尖拼命要把那张五毛钱还给收钱的姑娘，收钱的姑娘坚持那小男孩一定算错了说什么也不肯接，两人僵持了半天居然没人想让步，阿傻犹豫了一下，刚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一个老大爷就急急忙忙地走到两人面前，喘着粗气道：“姑娘，你刚才......刚才是不是少给了我五毛钱？那......那是给我孙女买......”
收钱姑娘/的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那小男孩一听这老大爷是回来找钱的高兴地直跳了起来，忙着将那张五毛钱往大爷手里塞：“老大爷，这是那个姐姐多找给我的，肯定是你的——”
“小弟弟，偷东西确实不好，但你可千万不能不承认而且还要怪姐姐哦。”收钱姑娘忽然开腔道，“大爷，肯定是刚才钱太多，我没留神，让这小鬼偷拿了您的五毛钱去，不好意思啊，一定不会有下次了。”
“可是，可是——”小男孩有些发懵，“不，这不是——”
“没关系，小弟弟，你们老师不是教过你们，吃错就该就是好孩子吗？这样吧，你给大爷和姐姐道个歉，把钱还给大爷，这件事就结束了好不好？”收钱姑娘/的嘴比打的算盘还利索，小男孩一时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却忽然听到一声“本来就是你找错钱了，你又何必冤枉孩子呢？”，瞬间把刚平静下去的收钱姑娘又弄了个大红脸。
收钱姑娘猛地转过身来愤怒地瞪着阿傻：“你这人会不会说话！找错钱我们两个都要挨罚，让那小屁孩受点委屈怎么了又不会要了他的命！”
“姑娘啊，大爷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耳朵还不坏，你说的我都听见了。”老大爷忽然咳嗽了两声，用拐棍戳了戳地，接过小男孩手里的五毛钱揉了揉他的脑袋，“乖孩子，别难过了，是那个姐姐犯了错，她不是好孩子，你是好孩子。来，爷爷给你买好吃的去。”
“不，老大爷，我要回家啦，我作业还没写呢......”
阿傻专注于听一老一小两个人的对话，根本没注意到收钱姑娘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傻子”钻到店里面去了。
这是第几声“傻子”了呢？
阿傻不知道。
大概......又离被赶走不远了吧。
四
阿傻确实没在这家便利店留多久，但却没能开始他的下一段旅程。
那天街上围了很多人，他看到一把锃亮的刀子和一张穷凶极恶的脸，收钱姑娘因恐惧而变得苍白的脸让他想起奶奶走的时候自己胸前戴的白花。来来往往路过的人，驻足观望看戏的人，敬而远之装没看见的人，阿傻就这么站在这样一群人中间，试图沉默，却终究没能做到。
后面的事阿傻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用尽生平力气死死地抱住那个精瘦的汉子，那把刀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刺出几个血窟窿，那张跌倒在一边的苍白的脸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最后的最后，阿傻浑身酥软倒在地上，听到**和医生的呼喊以及刀子落地的声音。
事情传回那座孕育了阿傻的小城，老街一下子炸开了锅，街坊邻居们前呼后拥地跟着送锦旗和谢礼的收钱姑娘把新鲜看了个够。收钱姑娘找来找去才弄明白阿傻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最后折腾了半天居然稀里糊涂地把锦旗和谢礼送到了黑柱子手里，当着众人的面郑重其事地向他鞠了个躬，感谢他教出了如此英勇如此高尚的学生，向他无与伦比的师德表示崇高的敬意。
收钱姑娘前脚刚走，黑柱子后脚就把那面锦旗团了几团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隔了一晚就不见了，兴许是被野狗拖了去垫窝了。也好，省得看着晦气。
街坊邻居们对收钱姑娘硬塞给黑柱子的那几张票子啧啧感叹，纷纷说阿傻这二愣子傻了一辈子，到死，终于聪明了一回。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