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主流

  一

  阿傻不傻,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不过既然整条街上的人都叫他阿傻,那他就把心里原来那个带有几分书卷气的名字往旁边挪挪,端端正正地把“阿傻”两个字摆了上去。所以他似乎永远听不出那些或嘲笑或讥讽的“阿傻”里的异样,总是很大声地应一句乐颠颠地跑到叫他的那个人面前领奖似的接受自己的任务。

  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楼房投下的阴影里看着自己大呼小叫上蹿下跳像一只干巴瘦猴儿一样的孙子,轻轻摇了摇头。

  由阿傻这么疯了一阵之后,野马也该套上笼头了。

  阿傻并不喜欢自己这身紧绷绷硬挺挺的衣服,感觉呼吸都不怎么畅快了,抗议似的扯了扯领子鼓起眼珠子瞪着奶奶,却又被她按住肩膀整理好衣服,连哄带推地拉出家门,坐上那辆吱嘎吱嘎作响的三轮车同街上其他孩子一样上学去了。

  阿傻虽然不乐意,但还是决定听奶奶/的话,双臂抱膝静静地坐着,不少从车旁经过的孩子冲他扮鬼脸,他却没看到,只是问自己为什么整条街上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都要穿着一样整齐得有些古怪的衣服出门。

  他如此专注地思考这个降生以来最令他困惑的问题,以至于奶奶把他带进学校、带进教室,领到那个瘦瘦高高宛若一根黑柱子般的老师面前要他问好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奶奶轻轻掐了掐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仰了仰头想要看清自己面前这根柱子的顶端是什么,后脑勺却被奶奶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这才猛地想起来出门前奶奶教过他的东西,急忙后退一步猛地给老师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背上没装多少东西的书包滑下来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他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跟着奶奶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悄悄看那根依然立在门口的黑柱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怕他。

  奶奶叮嘱了他几句,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专注于玩弄新买来的带磁铁的铅笔盒,连奶奶离开了都没注意到。

  他并不觉得待在这里和待在家里有什么很大的区别,不过是身上多了一身整整齐齐的衣服面前摞了几本厚薄不一的书屋子里多了个不敢看他脸的黑柱子罢了。但是还是有很多事让他感到困惑不解:说话要举手,黑柱子讲话的时候不能接茬,名字要写在书的同一个地方,去哪儿都要一个接一个排着队等等等等,他所了解到的只是如果自己不这么做就会被那根黑柱子狠狠地打手心。

  他好不容易挨到放学,连珠炮似的把所有的疑问变成炮弹向奶奶砸了过去,奶奶上一个问题还没听清楚下一个问题就扔了过来,只好从手绢里抽出张毛票来在街边买了根糖葫芦堵住阿傻的嘴,告诉他不要问这么多为什么好好跟着老师学东西老师说什么就做什么。阿傻大口咬着手里的糖葫芦,含含糊糊地将奶奶/的絮絮叨叨应付过去。

  不过每天都这么过对于阿傻来说真的太难受了,他感觉自己就是那西游记里的孙大圣,潇洒快活地大闹一番之后被如来佛压在了五指山底下,哪怕有半点想要逃离的念头都会被那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板子狠狠地打上几下,疼得好几天上厕所提裤子都不敢提。

  在这么个束手束脚的地方,唯一能让阿傻感到快乐的就是每个短短的课间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人,他想说话就说话想喝水就喝水想吃东西就吃东西,以往这种再普通不过的事此刻居然让他有种做了神仙般的快活。只是十分钟实在太短,常常阿傻正陶醉之时那黑柱子就把教室们踢得震天响了。

  这天课间,阿傻像是宣泄对黑柱子的不满一般从语文书上狠狠地撕下一张纸来,咬牙切齿地团了几团之后又觉得可惜,便展开来叠了一只纸飞机,眯起一只眼睛想象着自己是一位英俊潇洒的飞行员“嗖”的一下把纸飞机丢了出去,纸飞机飘飘忽忽地飞过教室上空,一头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小胖子头上。

  阿傻站起身来寻找自己的纸飞机,找了好久才看到小胖子正捧着自己的纸飞机发愣,刚想走过去向他要回自己的纸飞机,却突然想起来坐在前排那个又高又壮胳膊上贴着三条杠的男孩子警告过所有人不许带那个小胖子玩,连说话都不可以,否则就要挨拳头,而且还要被黑柱子用板子狠狠地打。时间一长,将小胖子视为空气,将他排斥在集体之外,冲他做鬼脸吐口水骂些从菜市场上骂街的泼妇那里学来的脏话似乎渐渐地成了主流。

  阿傻其实一直很好奇没人和小胖子说话他是什么感受,只不过冲那孩子头儿的拳头发憷不敢轻举妄动,四下打量了一会儿群定那孩子头儿不在教室里之后才做贼似的溜到小胖子身旁,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来:“你喜欢这个吗?”

  小胖子被吓得不轻,以为是孩子头儿设计的新的欺负他的法子,急忙将那只纸飞机塞到阿傻怀里,下意识地向墙角里缩了缩,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阿傻尝试了几次都没能让小胖子开口,正当他有点怀疑这小胖子是不是哑巴的时候脑后突然重重地挨了一巴掌,脸重重地砸在桌上,鼻子一热,流下两行鼻血来。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