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如熟识
日光未现,天昏地沉,长街原本着灰白石板上覆着细细白雪,堪堪笼住那灰白色,镀上一层亮眼的白。
一辆坠苏乌木马车停在长街旁一座府坻前,驱车的马夫缩在厚实的棉服里半阖着双眼去看那棕红马匹呼出来的热气,一边打着哈欠。
余光撇见三道身影,马夫目光一亮,坐正起来一激动喊了句:“将军”
为首者回以空首礼,冷冷淡淡的,足以与这雪争一争高下。
旁边的俏佳人替他敛了敛衽襟,轻声开口问:“季叔,可备好了昨日我说的茶点?可是蒸后暖了一晚上的。”
被唤作季叔的马夫搓了搓手,热络笑着喷出白雾:“备好了,备好了。姑娘放心。”
俏佳人不放心地盯着他看了又看,而后皱了皱眉:“回来了还戴什么面具,让人知晓看见以为不礼。”
男人避开了她的触碰,似玉般的下领也微敛,而后他主动摘了那半面银 ,露出一张清贵俊美的面容。
如岱的眉,如冰雪般剔透的墨蓝凤眸,如玉峰似的鼻梁骨,泛着苍白的薄唇,如月白莹光下的肤,望君舒颜,君为月。
“西北风沙太多了,戴惯了。"言罢便拾级而下又踩着踏凳自顾自上了马车,又补了一句。
“没有不礼。”
“没有。”
俏佳人皱着眉似是还想说什么, 一直跟在二人身边,一直不好开口的待从,打圆场似笑道:“笙立姑娘放心。这!可是在京都。”
说完也不给人解惑,收了踏凳就跳上车与季叔同坐 ,马鞭抽下,扬长而去。
帘内,本来软磨硬池都磨不成的洛沐云取了一块糕开始吃。
坐立姑娘旁敲侧击的强调是特意备下的是成然一丁点用处也没有。
但青玉的一声京都,拉回了十匹马都拉不回的洛将军。
就连刚才勉强回出来的那句话,也只是因为“不礼”两个字。
待君不礼,臣之大过。
不可为。
垂帘敛眸吃着糕点的洛法云这般想着。
然而临了也没吃完两块糕,喝了口热荼就算完。
刚下车行至宫门,还未入便听到一句“任之”,于是停步待他,年近半百的谢大人步伐依旧稳健,眉目间仍见年少风华,微蹙的眉峰带了严正的意味,端得一身儒雅随和。
洛沐云向他见礼,就算作问好。
谢宏年习惯了他这副样子,不以为忤,反而松下一口气:“于西北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
洛沐云与他同行,身上本就带着伤,不用缓步等侯。
谢宏年看了又看,评述道:“长了不少。”话锋一转戳中了一点薄处:“模样也周正,就是行冠礼之日都过去了四年,也没个苗头。”
洛沐云不应声,绷着唇一脸不悦。
谢宏年想到顾丞相,眉头又紧了紧:“子明也没个着落,明明比你还虚长一岁。”
洛沐云对顾子明顾丞相的情事并不感兴趣,思绪一转,问了个问题:“陛下呢?”
提到此处,谢宏年不大提得起来兴致,看向朱墙,隐约有几分不耐:“娶了几个妾妃。”
“哦。”
言罢,谢宏年又转而盯他,又提及他和顾子明:“不成,三日后正好给你接风洗尘,届时正好替你们相看。”
“就这么定下了,到时谢伯伯给你下帖。”
根本不给这二人拒绝的机会。顾丞相都没听到这个消息,便先被人定下了。
打着为洛沫云接风洗尘的由头,洛沐云因面子交情也由得不去。
这冗长的官道终于行完。
洛沐云着一身影青色调的衣杉,外面罩着件青白色的大氅进朝堂里十分扎眼。
洛沐云抬手拒绝了宫待要替他褪去大氅的手,径直数着自己的位置往前走。
而后停在那位顾丞相身旁站定,又抬眼看向高位左侧。
在那站着的一位小太监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向他稽首,眉目清秀温柔,极其惹人怜的长相。
洛沐云移开目光,微微低眸去看自己的衣角,而后伸手掸了掸衣袖。
顾楚清向他顿首以示礼,洛沐云以同礼回,却不禁多看了两眼顾丞相。
摸约比他矮一寸,相貌清正,立如芝兰玉树,身姿绰约。
只那一身沉稳严正的姿态显得这人添居高位。是随了顾国公少时,敛帘一笑万千风华。肃眉斜睨奸佞胆寒。
洛沐云收回目光后便盯着长阶看,眼底暗流攒涌。
“陛下驾到!”
洛沐云只觉得如遭雷殁,半边身子都麻了去,只循规蹈矩地同他们俯首跪拜那个至高位上的男人。
“众爱卿免礼。”
仍是那副温和清朗的嗓音,如溪流潺潺如玉石相击,只是较从前更为低沉。
真正见到人了,反倒有种心悸的感觉。
似有一担重石压着,沉重又憋闷。
就像……
洛沐云蹙眉抬首看他。
他唇边有一抹不易觉的浅淡笑意,抬手阻止了宣读诏令,温和道:“沐云,你觉得是先皇拟的永定侯好听,还是我拟的永安侯好听?”
洛沐云看那高阶上的万人之上,他唇还挂着一抹笑,即便隔着一卷珠帘,看不真切。
他也知道,那里面不藏押昵不含期辱的意味。
就如同二人幼时,他仰着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还带着泪痕问:“你觉得是我给的点心好吃,还是他给的。”
洛沐云毫不迟疑应答:“永安。”
谢宏年本还以为上头这位要闹么蛾子,还与身旁的同僚相觑了一眼。
永安。
呵,上赶的讨好之意,“安”个字, 自前丞相起
便成了一个战无不胜,福泽不绵的代指。
而“安”这个字本身又有安宁,和谐之意。
还以为这傀儡皇帝有什么忤逆之心呢。
如今看来就是一个溜须拍马之徒。
墨尘逸却没旁的想法了,只是温和笑开布下去:“其余一概不变,宣旨吧。”墨尘逸看他,不由思:他的唇色好白,受寒还是受伤了?
一会给他送些补品,随封礼一并抬去。
他今日这身装束可真好看。
只不过,官袍不合身吗?还是不够厚实。
想到什么,他又复张口:“不必跪拜,一路行军疲倦,这跪拜礼便免了。”
洛沐云看他,清幽淡雅的眸中满是不解,而后毫不迟疑地向高位的下方跪下。
“昨日一时耽搁,害陛下待了许久,是臣之过,不求陛下谅解,只求陛下按规从严处置。”
“禁足十日,此事就此揭过,受封。”墨尘逸下了定论,向来温和柔软的人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
洛沫云低道应下,唇边添上一抹笑,颜舒,仿若月可摘。
失忆了又何如?小殿下还是看自己一眼便喜欢。
谢宏年与身旁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若寻更多,那便是这几个人目光中带上了几分不屑与傲然。
丞相大人刚一副渡身自外的样子,事实上也是 神思都逸散回府里那些冬杏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如他所说,都摘完了,当成年岁发了。
不若便是在思澹州今年饥荒,发下的粮食冬衣是否落到了实处。
今年东街济安堂又收了多少人,可够份额。
只要民安,朝堂谁主政对顾楚清来说都无谓,因此任神游大虚,分毫不会朝堂风起云涌。
楚清想得很清楚,就算和墨尘逸多年交情也不阻碍他这个想法。
临近新日,政事也锁乱多杂,朝会开了将近一个时辰。
洛沐云唇色有些发白,身形也略微不稳墨尘速神色一惊,也不顾还在上朝,立刻就想去扶,但一旁的顾楚清已经将人扶着了。
浩沐云有些惊异,毕竟这人三年不见一个人就忘了个彻底,再见便是陌生人了。
顾丞相目光一凛,搭上他的脉,用只他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这么重的伤还来这,命不要了就捐去,这几年从军的银两也别要了,一同捐了。”
“早上还只吃了两块糕,还有?一口热荼,顶个屁。”
洛沐云眼前慢慢复回原样,一点点明亮起来,才道:“……滚。”
顾楚清就着这个姿势,从袖口取了个青瓷小瓶出来,塞到他另一只手。
“喝了。”
所幸只有他二人听见,不若洛沐云就想把丞相埋了去陪先帝。
洛沐云淡淡睨了顾楚清一眼,而后将那青瓷小瓶用双指一夹一收,将那塞裹在了手心里,将它饮尽。
洛沐云盯着自己的颤抖着的指尖看了会,又抬首去看高位上的人。
————隔着一卷珠帘对上了彼此的目光。
洛沐云低下头,收回手立刻就站好了,指尖依旧是颤的,头依旧是晕的,做完着一系列的动作后,眼前都黑了一瞬,又慢慢亮起来。
墨尘逸见他们那些小动作,便笃定了洛沐云受伤了。
顾楚清即刻便回想起了那小册中的内容,暗戳戳恐吓:“该,被小辈抓包了吧。”
洛沐云连瞪他的心思也没有了,只盯着高阶看,思及什么,便恼了:“早知道我就把你那小册撕了,老天为什么要补偿你,给你个看书过目不忘的本事。”
“你最好转头就忘,也别考什么状元了。”
“你三年前的把柄还在我这,你陛下等下就拿它来批驳你。”
洛沐云不应声了,但也知道顾子明不会把它说出去的。
毕竟要说出去,这六年早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