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丝脉

五更天的梆子声碾过屋脊时，沈昭正在药庐研磨雄黄。青石药臼里腾起的粉尘在烛光中流转，恍惚间凝成那卷人皮《蛊经》上的朱砂小字。她将碾碎的药末倾入青铜釜，釜底暗刻的二十八宿图遇热显形，昴宿方位赫然缺了颗星子。

"姑娘，五姑娘晕在祠堂了！"青黛撞开药庐木门时，檐角惊起的乌鸦正掠过月轮。沈昭嗅到她袖间新染的苏合香——这是沈明薇最厌的香料，却在晕厥前夜突然熏遍所有衣裳。

祠堂的松木门扉上，抓痕新旧交叠如罗网。沈昭指尖抚过最新那道裂痕，木刺间勾着丝银线——与慕怀舟束蛊虫的银丝别无二致。沈明薇躺在蒲团上，织金马面裙铺展如血色莲台，裙下却露出半截男子皂靴的云雷纹。

"三姐姐..."她气若游丝地抓住沈昭腕子，指甲在阴阳鱼银镯上划出刺耳鸣响，"我梦见云夫人说井里有..."话音未落，祠堂梁上突然坠下个鎏金长命锁，锁芯嵌着的琥珀中，蛊虫振翅声与沈昭怀中血玉髓共鸣。

诊脉时，沈昭的银针在沈明薇尺关穴处滞涩难入。当她以"捻雪式"轻旋针尾时，对方腕间突然浮起蛛网状青纹——正是《天枢要术》中"假胎症"的脉象。沈昭余光瞥见供桌下滚落的药瓶，瓶身沾着的药渣泛着珍珠母光泽，是堕胎药常用的牡蛎粉。

"五妹妹这是喜脉。"沈昭突然高声说道，满意地看着沈明薇睫毛轻颤，"只是胎象不稳，需用雪蛤膏配紫河车。"她故意将紫河车三字咬得极重，沈明薇袖中的手帕顿时被扯出裂帛声。

青黛递来的药箱里，银针包竟换成犀角雕的针匣。沈昭指尖拂过匣面凹痕，刻纹与北阁楼青铜匣的饕餮纹严丝合扣。当她取出最长那根金针时，针尾坠着的玉铃铛突然无风自响，祠堂烛火应声转绿。

"且慢。"慕怀舟的声音混着药香破窗而入。他广袖中飞出三枚铜钱，正正卡住沈明薇三焦要穴。沈昭看见铜钱上的天启通宝四字忽明忽暗，隐约显出"璇玑"篆文。

沈明薇突然抽搐，口中吐出团黑雾。雾中现形的蛊虫扑向祖宗牌位，却在触及"云氏"灵牌时灰飞烟灭。慕怀舟的青铜尺贴地划过，青砖缝中钻出的赤蚁首尾相衔，竟在供桌前拼出"癸酉霜降"四字。

"五姑娘这胎，倒像借了地气。"慕怀舟拾起长命锁，锁芯蛊虫突然暴起，却被他以银丝悬在烛火上炙烤。焦臭味弥漫时，沈昭看见蛊虫腹中掉出粒带血的东珠——与沈明薇绣鞋上的装饰一模一样。

更漏声催来晨光，沈昭在祠堂角发现个带锁的暗格。锁眼积灰处留着新鲜指印，她将染了沈明薇口脂的银簪插入，机括弹开时带出张泛黄的婚书。男方八字竟与萧景珩完全相同，落款处却按着云夫人的血指印。

祠堂外突然传来马嘶，沈昭将婚书藏入袖中。转身时撞见萧景珩立在晨雾里，月白锦袍下摆沾着夜露，手中却提着个滴血的漆盒。当盒盖掀开的刹那，沈昭看见里面盛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表面布满金针封穴的痕迹。

"见面礼。"萧景珩将漆盒掷在石阶上，心腔里突然钻出百足蜈蚣，"济世堂掌柜今晨暴毙，说是突发心疾。"他靴底碾碎蜈蚣时，甲壳粉末在青砖上拼出半幅星图，正与血玉髓的纹路互补。

沈昭蹲身拾取碎壳，指尖触到砖缝里的湿润。借着朝阳细看，竟是未干透的靛蓝黍米浆——与济世堂老妪指甲缝里的残留物如出一辙。当她抬头时，萧景珩的玉佩正悬在眼前，阴阳鱼转动的方向与星图偏移轨迹完全相反。

祠堂内突然传来沈明薇的尖叫，众人冲入时见她攥着把带血的剪刀。供桌上的云氏灵牌裂成两半，夹层中飘落张产婆契约——接生日期正是癸酉年霜降，见证人处赫然盖着药王谷的九曲莲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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