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9
李相夷亮明身份后两人顺利从石水那里得了泊蓝人头,而李莲花不仅将真天冰贴身保管,更是从袖中补了枚假天冰放回原位,少年见他放着能疗愈万病的泊蓝人头不理,反而十分珍视那枚冰片,只道那冰片定有玄机。
这夜李莲花与少年在庭前谈心,夏夜静谧,他衣襟上拢了淡淡的皂角的味道。月明蝉鸣,星轻心清。每当这个时候,在他身旁的少年就总觉得能闻到一池的莲香。
“李门主身份暴露的后果你应该比在下更清楚吧。”
少年垂眸凝视着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石水临走前我特意嘱咐过,不必向四顾门旧人透露我的身份。”
“这也确实,李门主或许更适合活在敌人的心里。接下来呢,我要邀李门主看一场好戏。”
李莲花替眼前的少年又斟满一杯,李相夷正待举杯,忽然警惕道有人在趁着月色行偷盗之事。此人武功不高,整张脸都深埋于帽沿下的阴翳里,少年此时还只当他是为泊蓝人头而来。
“要我说李门主也不必拦他,这人呢,就是戏里的主角。”
李莲花修长的手指按住少年蠢蠢欲动的肩,见李相夷果真没了动静才放心啜了一口杯中甘醇,少年也就明白了他自有谋算。
那黑衣人几下腾步,已是施展轻功飞走了。
两人对坐又喝了一阵,酒意正浓,少年率先喝到顶潮,又惦念着李莲花染了风寒身子未愈,当下就要背他回房休息。少年手劲本来就大,李莲花几番推托更是引他不满,手腕上已是现出些淡红指痕。李莲花吃了痛,只好顺从地摊开双臂。
少年背着他走了一路也不喊沉,须知李莲花上次背他可是豁出了全身力气,第二日更是四肢酸痛,苦不堪言。
“这年轻就是好啊。”
李莲花乐得省力,面容掬笑,双手更是自然环在少年的脖颈上兀自感慨。
“是你太瘦了。”
熏意扑面,浓阴弱暑。楼台倒影,风漾帘波。少年被吹得似是有些酒醒,纠正道。
李莲花也不接话,回头一眼便看到了前世那身细腻如雾的白衣正高悬在衣桁之上,月华轻泻,织就了领口如意纹的逶迤生辉。
确是昨夜小楼。
宗政明珠得了假冰片,毫无意外将其献给了角丽谯。李相夷虽如同前世的李莲花一般对罗摩天冰起了疑心,但是都被后者几句搪塞过去,少年只好作罢。
……
这日李莲花正演地出医,苏小慵与关河梦恰好路过。关河梦早些时候闻李莲花名头已是十分好奇,加之苏小慵总与他提及此人便存了试探心思,正是前世那套说辞。
李莲花无奈凿栗,指关节敲击额头发出细微的声响,只好又以熊掌攻毒一论迎上。
关河梦只觉此招过于冒进,又道他视人命如草莽。
少年的耳朵在捕捉到“至纯内力”的时候心下一动,然不多时关河梦已是反驳了李莲花的说法。
“至纯内力非扬州慢莫属,李相夷已经身死,你又有何方法能让他活过来。”
眼见两人僵持不下,苏小慵只好替李莲花说些好话缓和气氛,几人于是不欢而散。
前世这个时候李莲花已然接了小慵带来的肖乔喜帖,二人即将在四顾门故居大婚,届时角丽谯会凭冰中蝉作乱。然而今世由于他尚未刻意透露李相夷死讯与暴露相夷太剑,故此时还属波澜不兴。
他意外重生于东海大战之后,李相夷身中碧茶,师父与五十八位的身死均已成定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率先集齐四枚冰片打开罗摩鼎,隐藏李相夷南胤皇族的秘密,毁业火母痋于无形。让单孤刀的死提前,提前到李相夷尚未发现单孤刀假死筹谋之时。寻忘川,解碧茶。只有这样,他才能算是彻底护住了李相夷。
…
两人平时同行总是李莲花在前,少年紧随其后。今日不知是何缘故,不知不觉间少年已先他许多。李相夷回头时李莲花已然被淹没在一片熙攘中,他的目光就那样不加掩饰地透过行人落在少年身上。
那双眼有时清白无垢,闪烁着不为外物所动的淡然。有时候也勾来几分黠光,荡开为旁人所不及的算计精明。如今这双眼仍然盛着一眸春光,只是混了些少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相夷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对自己的同情。可说是同情则太过纯粹,那双眼里明明还蕴着担忧,甚至还迁就了几分恨意。
可是又怎么会有恨?李莲花怎么会恨他?
少年恐是自己看的并不真切,这次看去李莲花却完全消失了。此时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擦踵。少年心急如焚,逢人便问是否有看到一个面容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人。
可他又突然想到自己正戴着面具,哪里有人能够分辨。当即就要把面具摘下,但那面具像是从他脸上长出,纵使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如愿。少年端的执拗,执意去摘,面具在他的努力下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联袂而至的血泪纷纷滴落在他手背。可在即将摘下时,少年又感觉到自己的面具被人死死按回,他动弹不得,脸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唇瓣嗫嚅着,想说些却是不能。他低埋着昔日微微仰起的头颅,全身搐动,到最后再也流不出一滴泪。那人终于得逞转身离开,少年拼死拽掉他下摆的一角,认命般瘫坐在地上。
……
“李莲花!李莲花!”
随着这一声落地,少年终于从冗长惊恐的梦中醒来。他身上斥满汗珠,披上外衫不知缓了多久,竟在盛夏时节隐隐感到凉意。于是起身下楼,而他的梦中消失之人此刻正趴在案几上。少年抬眼看去,桌上是半支未燃尽的蜡烛,李莲花的头则枕在左臂,似是已睡熟多时了。
少年将散落于地的酒杯拾起,甫一触摸到李莲花的手心间大骇,须知李莲花的手指从来纤细灵活,现在却因泛着极大的凉意而变得微微僵直。
太凉了,怎么会有人的手可以凉到这个地步。
李相夷暗自想道。
少年刚要探他的情况,那只手便如避蛇蝎般地缩回了。好巧不巧,李莲花竟是在这个时候醒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哟这李门主还没睡啊。”
两人同时开口,李莲花自然不知他梦见什么,只是见少年眼中的担心溢于言表,轻声安慰道。
“不必过于担心,我呢,患这个寒疾已有十余年了,发作时除了手脚冰凉之外也并无大碍。我刚才只是犯酒困睡了过去,现在已清醒了。”
李莲花舒展双臂伸了伸懒腰,目敛流光。
“我要是出了点什么事狐狸精早就开始叫了,狐狸精,过来。”
大黄在楼外就听到了主人的呼唤,一路小跑过来舔了舔李莲花的手,万般亲昵,而少年满腹疑问只得自己求解。
“我会护住你的。”
少年在消失在踏跺尽头时轻飘飘留下了这么一句。
这一世他不曾频繁动用内力,碧茶毒发的日子已经大大推迟。只是没想到这第一次发作,便让李相夷赶上了。
尤其是他听到那句话时,更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笛飞声的那句“李相夷,你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喜欢当英雄”。
如今看来笛飞声确实说的也并不全无道理,李莲花愣神半晌,等到少年已经彻底退出他的视线时才缓缓评价道。
“这李相夷,还真是喜欢当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