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痛
医馆到了,宫远徵一脚踹开门,大声吼道:“快拿止血的白霜粉来!”
小龙女被放在木板床上,上衣领口拉开,白霜粉层层叠叠地敷在她的伤口上,但下一刻又被流出的血液冲散。
所有大夫安静如木鸡,面面相觑,皆神情凝重:“这个位置的伤口......”
另一人倒吸了口冷气,不敢说话。
宫远徵咬着牙,他运转内力,护住小龙女周身经脉,洁白的纱带一圈圈压紧住伤口止血,心乱如麻。
他让旁边的下人接过手按压伤口,不顾形象地跑出,去到只有自己知道的暗室,将花已长成的出云重莲粗暴地一把从泥土中拔了出来。
花朵的三分之一加入强效止血的药物,用内力直接碾磨成药泥,他奔回到医馆,急促又小心地敷在小龙女的伤口上。
“止,血止住了!”
“不愧是出云重莲!”
周围的下人保持着下跪的姿势,欣喜地看着这一幕,凝固的气氛突然再次流动起来。
宫远徵无暇顾及额头上凝结的冷汗,他迅速打开针匣,从中取出几根一寸半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入脖颈周围的经行穴道。
随后,他紧张地用食指和中指轻轻触摸小龙女的颈侧,感受着那细微的起伏。
小龙女静静地侧卧在床上,她的脸庞本就苍白,此刻更是失去了血色,宛如一张白纸。
她的头颈肌肤洁白如雪,几乎透明。然而,在那洁白之下,青色的血管中,她的脉搏逐渐变得平稳,仿佛被温柔的手指轻轻抚平。
宫远徵终于舍得眨了眨眼睛,前一刻恐怖如人偶的表情从他的脸上撤下。
按他的吩咐,下人将一个药炉和所需的草药送了过来,他就这样席地而坐,坐在了在小龙女的床脚下,将另三分之二的出云重莲加入药壶中,细细煎成汤药。
“都下去。”他的声音喑哑,所有人立即响应,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宫远徵转头望向小龙女,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房间内,除了药壶中偶尔发出的轻微沸腾声,一切都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宫尚角正是此时来的,他处理好了其它的后续,手里拿着一只依然亮着的龙形花灯。
这盏灯刚刚被宫远徵慌乱中随意地扔在了湖心小桥边上,上面龙灯鳞片清晰精致,每一片都经过精心打磨,就像他面对哥哥时清澈的眼神。
宫尚角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开口,最终轻声解释道:“远徵,那碗粥无毒,上官浅已经亲自试过了。”
宫远徵没有抬头,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药炉下那跳跃的火焰上,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
为什么龙儿会受伤?为什么受伤的人不是我?这些伤本来都是他应该受的......
宫尚角向来低沉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不稳:“远徵......”
宫远徵依旧深深低着头,声音中充满了不解和痛苦:
“为什么......”
为什么伤害龙儿的人偏偏是哥哥呢?这让他如何自处?
除了哥哥以外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子母刀砍断那个敢伤害龙儿的人的脖子,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一手庇护他长大的哥哥呢?
宫尚角向前迈了一步,轻轻把手搭在宫远徵的肩膀上,试图给予安慰:
“龙儿妹妹一定会安然无恙的,我......”
宫远徵猛然抬头,泪珠从他的眼睛里涌出,他又激动又难过,大颗大颗的眼泪流下,沿着脸颊划过,滴落在下巴,然后重重地摔碎在地板上,泪水不断流淌,在那哀伤变形的脸上铺陈为一片水光。
“为什么?!!”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为什么哥哥你听不见我的铃铛声了?!他分明是那么急切地奔跑,那么用力地呼唤,以宫尚角的敏锐,应该能在百米之外就察觉到异常!
后面的话,他问不出来,因为他不愿意伤害哥哥,因为他知道哥哥也不是有意的,所以他还在保持克制,强忍委屈。
可是他真的好难过,看着龙儿安静躺在床上不知生死的样子好难过,心脏仿佛被人大力揉碎,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
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哭发泄,而是无声的落泪和压抑的哽咽。
这种难过不是痛苦或者憎恶,亦不是伤心,就唯有难过二字可以形容,仿佛是一片找不到出路的空白。
虽然他没有问出来,但是宫尚角又有多了解自家弟弟?他已经完全听明白宫远徵未尽话语中的意思了。
宫尚角被这几句[为什么]问的心中大痛,滔天的罪恶感和愧疚倾泄而出,他后悔他今晚做了错事,恨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而他自己连报复和补偿都做不到。
他咬紧牙关,勉力说:“是哥哥不对,是我......”
宫尚角再也说不下去话,只觉得无颜以对,他收回了放在宫远徵身上的手,无意识地狼狈退出房间,一个人坐在了房间门外的台阶上。
院落中无人,远处山谷里一片黑暗,四处安静的吓人,天上只有一闪一闪的星光。
内疚比让他受罚还要痛苦。
他坐在偌大院落的黑暗里,拿着自己手里小小的龙形花灯,轻轻的摇了一下龙灯,里面的蜡烛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宫尚角抬起头,眼眶里堆满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