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我亲爱的婆婆极尽照顾刚生产的我

6月8日,我带着尚未愈合的剖腹产伤口和一颗空荡荡的心,出院回家了。入院时,我的双脚肿得像两个发亮的水桶,医生在胫骨处轻轻一按,便是一个久久不能复原的深坑。出院时,浮肿奇迹般消退,双脚终于变回了自己的脚,能塞进正常的鞋子。这或许是那场磨难留给我的、唯一一点生理上的“馈赠”。

在医院那度日如年的三天里,嫂子强装轻松的眼神,和每次接电话都特意走到走廊尽头去低声交谈的背影,像一根根细密的针,不断刺探着我本就紧绷的神经。我隐约知道他们在隐瞒什么,关于孩子的真实情况。那是我第一次当母亲,第一次怀孕,第一次拼尽性命生下的孩子,是我在绝望婚姻中仅存的光亮和未来的全部寄托。我曾在心里发誓,女本柔弱,为母则刚。为了这个孩子,我可以与天斗,与地斗,与任何人周旋抗争,绝不认输! 这信念,是我从女孩蜕变为母亲的精神铠甲。然而,这铠甲尚未披挂整齐,内部已然千疮百孔。

回到家,陆陆续续有亲朋好友前来探望。人人都知道孩子还在儿童医院抢救,安慰的话语千篇一律,却无法填补我内心巨大的黑洞。我每天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以泪洗面,暗自哭泣,思念着那个我甚至未曾仔细看上一眼的小生命。

而我的丈夫——小李,他像一尊被焊在客厅沙发上的泥塑。他的世界,完全浓缩在那块发亮的手机屏幕里。我的悲伤,我的眼泪,我的虚弱,似乎都是另一个维度的杂音,无法穿透他由短视频和游戏构筑的屏障。不要指望他为你倒一杯水,问一句“伤口还疼吗”,那简直是奢侈的妄想。有时我绝望地想,我前世是不是亲手杀了这个男人,今生才要遭受这样的报应,与一个情感上的“活死人”捆绑在一起。

从医院回来,我几乎没吃没喝。剖腹产的伤口疼痛剧烈,让我无法自如下床活动。每天饿得头晕眼花,连喝口水都成了需要艰难挪动才能完成的壮举。极度的饥饿感灼烧着胃壁,有时看着坚实的木质桌角,竟会产生一种荒诞的、想要啃噬的冲动。

我曾放下所有尊严,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他说:“小江,你可以不把我当你的老婆。你就把我当成你家的一头母猪,行吗?母猪给你下了猪崽,你是不是也得让它吃上几天饱饭,好好恢复?”

他是厨师,手艺不差。他不是不会做,而是不想做。我后来才想明白,他或许早已全盘接受了他母亲那套说辞——是我娘家的侄儿撞了我,才导致孩子早产入院,花费巨资。因此,他正在用这种冰冷的“不作为”进行报复,惩罚我给这个家带来了“麻烦”和“损失”。

面对我的哀求,他的反应是茫然地抬起眼皮,旋即又低下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更快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关我什么事?你自己不会动吗? 他的冷漠,是比婆婆的恶言更刺骨的寒风。

妈妈心疼我,偶尔从七楼下来,想给我煮碗面条。可婆婆总是横加阻拦,话里话外透着不满:“亲家母,这照顾月子的事儿,哪有娘家一直插手的道理?让人看了笑话。” 家里不是没有食材,鸡、鱼、肉、蛋都有,可婆婆竟让公公把好几只活鸡都拿回了乡下,美其名曰:“在家里养着吵死人,还弄得脏兮兮的,要吃再拿回来,新鲜!” 断了我滋补的来源。头几天妈妈还能硬顶着送些简单的吃食下来,后来婆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话也越说越直白,妈妈为了不让我在中间更难做,只能忍着泪,减少了下来的次数。

而最刻骨铭心、足以冻结血液的一幕,发生在一个中午。

我虚弱地躺在里屋的床上,腹部伤口一阵阵抽痛。忽然,厨房传来“滋啦——”一声爆响,紧接着,浓郁的、带着辛辣气息的鸡肉香味,霸道地钻过门缝,飘满了整个屋子。那香味对于饥肠辘辘的我来说,是近乎残酷的诱惑。我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今天……或许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吧?

午饭时间,外间传来碗筷的叮当声和谈笑声。婆婆、小江,还有那个八岁的侄女,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我透过未关严的门缝,能看到他们大快朵颐的身影。桌上那盆红油赤酱的香辣鸡块,色泽诱人,热气腾腾。

婆婆夹起一块鸡肉,瞥了一眼我房间的方向,声音清脆而“慈爱”:“哎呀,这鸡肉我放了干辣椒爆炒,辣得很!你现在可不能吃,对伤口不好,吃了奶对孩子也不好。” 她总是有如此“正当”的理由。

我咽下苦涩,勉强应道:“嗯,我知道,你们吃吧。”

就在这时,婆婆咬了一口鸡肉,脸上漾开一种心满意足、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笑容,她提高了嗓音,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要我说啊,你还真是‘强’(此处为反语)!老话说得好,‘吃肉不如喝汤,喝汤不如闻香’!你看看,我们在这儿吭哧吭哧地吃肉,你呢,躺在床上就把这满屋子的香味给享受了!你这可比我们三个都有福气,都‘强’啊!”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我的心窝。那笑眯眯的表情,在那一刻显得无比狰狞。她不是在安慰,而是在欣赏我的窘迫,并以此为乐,享受着她作为“掌控者”的优越感。

而我的丈夫,小江,他正一手拿着一个油汪汪的大鸡腿,啃得满嘴是油。听到他母亲这番话,他竟配合地、毫无心肝地“呵呵”笑了起来,连连点头,仿佛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桌上的菜,或者,他手里的手机。

我心如刀绞,仿佛能听到血液结冰的细微声响。巨大的屈辱、愤怒、绝望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但我知道,我不能哭,不能闹,那只会让他们更得意。我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咙的哽咽,让嘴角扯出一个无比艰难的、颤抖的弧度,对着外间说:“嗯,你们多吃点,多吃点。”

那个画面,那混合着香辣鸡肉味的残酷笑声,那句“闻香”的嘲讽,还有丈夫无动于衷的侧影,从此深深地烙在我的记忆里,永不褪色。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那个场景,冰寒彻骨地问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他们如此一致地、乐在其中地对付我?

或许,我的“错”,就在于我不是他们想要的、逆来顺受的傀儡,在于我试图保护自己的小家,在于我生下了他们或许并不那么期待的女儿。我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他们眼中需要被“矫正”和“惩罚”的过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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