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音乐的记忆

从公园“约会”回来的路上，苏新皓一直睡得很沉。那只无意识回握的手，像一根轻柔的羽毛，在朱志鑫的心尖上反复撩拨，让他在开车时都有些心神不宁。

直到车子停稳在地下车库，苏新皓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叔叔……到了？”

“嗯。”朱志鑫应了一声，率先下车，刻意不去看他，生怕被那双朦胧的睡眼看出自己此刻翻涌的心绪。

回到家，苏新皓似乎还沉浸在白天外出带来的兴奋余韵中，精神比平时要好些，没有立刻窝回沙发，而是在客厅里踱步，最后，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角落那架被防尘布覆盖的钢琴上。

他走过去，这次没有犹豫，伸手掀开了防尘布。黑白琴键在客厅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朱志鑫正在倒水，看到他的动作，心里微微一动。他没有出声阻止，只是端着水杯，靠在餐厅的岛台边，静静地观察着。

苏新皓在琴凳上坐下，却没有立刻弹奏。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按下了中央C键。

“咚——”

清脆的单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莫名的庄重感。

苏新皓像是被这个声音触动，手指缓缓地在琴键上移动，没有用力按下，只是虚虚地拂过，仿佛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眼神有些迷离，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捕捉着什么飘忽不定的东西。

朱志鑫放下水杯，不动声色地走到书房，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记得，苏新皓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专门存放着他最喜欢的、以及一些对他有特殊意义的钢琴曲。

他找到那个名为“皓の心动BGM”（是苏新皓自己取的，带着点俏皮和羞赧）的文件夹，连接上客厅的蓝牙音箱。

他选择了其中一首。不是他们定情时听的，也不是任何有明确纪念意义的，只是一首苏新皓平时练习得最多、用来放松心情的、旋律舒缓优美的古典乐曲——德彪西的《月光》。

当第一个空灵而静谧的音符从音箱里流淌出来时，坐在钢琴前的苏新皓，身体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保持着手指虚抚琴键的姿势，静静地聆听着。

音乐如同温柔的月光，缓缓铺满了整个客厅。宁静，悠远，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朱志鑫站在书房门口，目光紧紧锁在苏新皓的背影上。

他看到，苏新皓虚放在琴键上的右手，开始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动了起来。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微微抬起，又落下，像是在模拟着按压琴键的动作，精准地契合着《月光》的旋律和节奏！

那动作非常细微，若非朱志鑫全神贯注地观察，几乎无法察觉。但那绝对不是随意的抖动，而是肌肉记忆深处，对这段熟悉到骨子里的旋律的本能回应！

朱志鑫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神奇的一刻。

一曲终了，客厅里重新回归寂静。

苏新皓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的手，脸上露出了极其困惑和茫然的表情。他抬起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转向朱志鑫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叔叔……”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像是在确认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实。

“好奇怪……”

他举起自己刚才无意识动作的右手，眉头紧紧皱起，像是遇到了世界上最难解的谜题。

“我的手指……”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困惑，“它们好像……记得？”

朱志鑫站在原地，感觉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酸涩得厉害。

他看着苏新皓那副茫然又无助的样子，看着他对着自己手指发愣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记得。

他的身体记得。

即使大脑遗忘了所有关于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遗忘了那些甜蜜的争吵和琐碎的日常，但他弹了十几年钢琴的手指，却依然固执地保留着对音乐的肌肉记忆。

这微小的、近乎于本能的反应，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它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簇微小的火苗，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朱志鑫心中因失忆而笼罩的、厚重的阴霾，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激动。

他快步走到苏新皓身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那双写满困惑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

“对，它们记得。”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新皓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带着凉意的手，将它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你看，你的身体，比你想象的要记得更多。”

苏新皓低头，看着自己被朱志鑫握住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朱志鑫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心中的困惑似乎被一种奇异的安抚感所取代。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朱志鑫的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一次，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