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了断与新的序章

从南太平洋安全屋返回京市的航程,死一般寂静。私人飞机巨大的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阳光刺眼,却照不进机舱内凝固的冰冷。李星冉和战北妄分坐在机舱的两端,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李星冉侧头望着窗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钝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战北妄则闭目靠在座椅上,下颌线紧绷,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化的、混合着巨大痛苦和骇人戾气的低气压。白雅夫人日记的内容、Z的公然挑衅、以及李星冉那绝望冰冷的眼神,像三把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

秦风和其他随行人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真相的揭露,撕开了所有伪装,将最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这段关系,似乎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

飞机降落在战氏私人机场,加长的车队早已等候。战北妄率先走下舷梯,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李星冉,径直坐进了为首的车里。李星冉被保镖护送着上了另一辆车。两人之间,连最后的眼神交流都已断绝。

车队没有回半山别墅,而是直接驶向了市郊那个著名的、也是充满悲剧色彩的临海悬崖——白雅夫人当年车祸殒命的地方。夕阳正缓缓沉向海平面,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悲壮而苍凉。

悬崖顶端的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Z选择的地点,充满了象征意味的残忍。这里早已被清场,只有呼啸的海风和拍击礁石的浪涛声。悬崖边,背对着夕阳,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形挺拔的男人。他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种阴冷邪戾的气场,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

是Z。

战北妄的车队在不远处停下。他推门下车,独自一人,迎着猎猎海风,一步步走向悬崖边。夕阳将他孤长的影子拖在身后,仿佛走向宿命的终局。李星冉被要求留在车里,隔着深色的车窗,她死死盯着战北妄决绝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恨他,怨他,可这一刻,巨大的恐惧却攫住了她——为他的安危。

“你终于来了,我亲爱的……侄子。”Z没有回头,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电子杂音,在风中飘忽不定,充满了戏谑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感。

战北妄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站定,海风吹乱了他的黑发,露出他苍白却冰冷如石刻的侧脸。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Z的背影,杀意毫不掩饰。

“少废话。东西呢?”战北妄的声音沙哑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Z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风中断断续续,格外诡异。“这么着急?不想先叙叙旧吗?比如……聊聊你母亲?我可怜的……妹妹,白雅。”

妹妹?!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劈中了车内的李星冉,也让战北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Z缓缓转过身,终于露出了帽檐下的脸——那是一张与白雅夫人有着五六分相似、却因岁月和阴鸷而扭曲的俊美面容,眼神如同毒蛇,闪烁着疯狂和怨恨的光芒。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冯·霍亨索伦家族,这一代的……弃子,你可以叫我,Z,或者……舅舅。”Z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当然,你那个冷酷无情的父亲,还有顾家、南宫家那些蠢货,更习惯叫我……‘幽灵’。”

战北妄的瞳孔骤然收缩!舅舅?!母亲从未提过她还有一个兄弟!冯·霍亨索伦家族的弃子?!所以,这一切恩怨,竟然源于母亲家族的内部斗争?!Z是因为被家族抛弃,所以才将怨恨转嫁到与母亲有关的所有人身上?!包括……爱上了母亲却最终“背叛”了她的李建国?包括……继承了母亲血脉和战氏家业的他?!

“为什么?”战北妄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周身杀气暴涨!

“为什么?”Z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为什么?!就因为我身上流着不纯的血?!就因为我是个私生子?!就活该被家族驱逐,像条野狗一样苟活?!而白雅!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就可以享受一切荣光,嫁给战宏那个伪君子,生下你这个孽种?!”

他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眼中充满了癫狂的恨意:“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战宏、顾长天、南宫雄,他们联手逼死了你母亲,吞并了李建国的公司,却想把我踢出局?做梦!我隐忍了这么多年,就是要看着你们所有人……互相残杀,一起下地狱!”

他猛地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微型的投影仪,对着悬崖边的岩壁按下开关。一段模糊但清晰可见的行车记录仪影像开始播放——正是白雅夫人车祸前的画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副驾驶上的战宏(战北妄父亲)在与白雅激烈争吵后,竟然伸手去抢夺方向盘!车辆失控,冲向悬崖!

“看清楚了么?我的好侄子!”Z疯狂地大笑着,“害死你母亲的,不只是顾家和南宫家,还有你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是他亲手把你母亲推下了悬崖!而李建国,不过是他们权力游戏中被牺牲的一颗棋子!可笑的是,你竟然爱上了仇人的女儿!还把她当成宝!哈哈哈哈!”

真相!血淋淋的、残酷到极致的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战北妄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斩碎!他的父亲……竟然是杀害母亲的直接凶手?!而他,却一直将仇恨错误地指向了李建国,甚至……以此为由,接近并伤害了他真正爱上的女人?!

“啊——!!!”战北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双目瞬间赤红!巨大的痛苦、愤怒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猛地拔出枪,对准Z!“我要杀了你!!”

“杀我?”Z嗤笑一声,毫无惧色,反而张开双臂,迎着海风,状若癫狂,“来吧!杀了我!然后呢?你该怎么面对李星冉?告诉她,你父亲杀了她父亲心爱的女人,而你,为了报复,欺骗了她,利用了她?你们之间,隔着两条人命!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哈哈哈哈!”

他的话,像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穿了战北妄的心脏!也穿透车窗,狠狠刺入了李星冉的耳中!父亲……白雅夫人……战宏……两条人命……巨大的信息量和残酷的真相,让李星冉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原来……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不堪和绝望!她和战北妄之间,横亘着的是父辈血淋淋的恩怨和无法逾越的伦理鸿沟!他们……怎么可能还有未来?!

就在战北妄因巨大的精神冲击而心神失守的瞬间!Z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朝他扑了过来,手中寒光乍现——是一把淬毒的匕首!他根本就没想谈判,他就是来同归于尽的!

“老板小心!”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秦风嘶声怒吼,同时开枪!

“砰!砰!”

枪声和匕首刺入肉体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战北妄在最后关头侧身闪避,匕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出一溜血花!而秦风的子弹,则精准地射穿了Z的膝盖和持刀的手腕!

Z惨叫着倒地,但脸上却露出一个疯狂而满足的笑容:“战北妄……你输了……从你爱上她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万劫不复了……我在下面……等着你们……哈哈哈哈……”

他猛地咬碎了藏在口中的毒囊,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气绝身亡。脸上,定格着大仇得报的、扭曲的笑容。

悬崖边,瞬间死寂。只剩下海风的呜咽和战北妄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他捂着流血的伤口,踉跄着站稳,看着Z的尸体,又看向悬崖下汹涌的海浪,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空洞和……毁灭般的绝望。

结束了。仇人死了。可真相,却比死亡更令人窒息。

秦风带人迅速清理现场,医护人员上前为战北妄处理伤口。他却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一动不动,任由摆布。

李星冉推开车门,踉跄着跑了过来。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脸上毫无血色。她看着战北妄那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样子,看着地上Z那狰狞的尸体,看着悬崖下吞噬了白雅夫人的大海……巨大的悲伤和荒谬感将她淹没。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战北妄缓缓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深入骨髓的痛苦,有毁天灭地的悔恨,有无法面对她的绝望,还有……一丝卑微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祈求。

“星冉……”他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血沫的味道,“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

李星冉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知道了所有的真相,知道了他的欺骗,他的利用,也知道了……他后来的挣扎,他笨拙的爱,他拼命的守护,以及他此刻痛彻心扉的悔恨。恨吗?恨的。怨吗?怨的。可是……爱呢?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爱,又该如何割舍?

父辈的恩怨,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Z临死前的诅咒,如同魔咒,萦绕在耳边。他们……还能回去吗?

她看着他不断渗血的伤口,看着他眼中那近乎死亡的灰败,心脏痛得无法呼吸。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他苍白的脸,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猛地缩了回来。

她做不到。至少现在,她做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逼回眼泪,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一种心死的平静:“战北妄,我们……结束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单薄而决绝。

战北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挽留。因为他知道,Z说得对,从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经……万劫不复了。他失去了挽留她的资格。

秦风连忙扶住他:“老板!”

战北妄推开他,望着李星冉渐渐远去的、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如同失去了一切的行尸走肉。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沾染了血迹的、白雅夫人留下的并蒂莲玉佩,眼中流下两行滚烫的、混合着血与泪的液体。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第三卷 完)

尾声

三个月后。

京市国际机场,VIP候机室。李星冉穿着一身简单的米色风衣,戴着墨镜,静静地望着窗外起落的飞机。她瘦了很多,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和坚定。身边,保姆抱着已经会咿呀学语的慕辰和念冉。孩子们似乎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有些不安地扭动着。

“星冉。”苏沫红着眼圈,紧紧抱着她,“一定要走吗?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李星冉轻轻回抱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沫沫,有些伤口,需要时间和距离来愈合。我和他……都需要冷静。而且,‘星澜’在巴黎有个很好的合作机会,我想去试试。”

这三个月,她独自带着孩子住在苏沫的公寓里,拒绝了战北妄所有的联系和补偿。她接手了完全独立运营的“星澜”工作室,用工作麻痹自己,也重新找回了自我的价值。战北妄没有再来纠缠,只是通过秦风,将半山别墅和“星澜”工作室完全过户到了她的名下,并提供了巨额的资金支持,然后……仿佛从她的世界消失了。听说,他以铁血手段彻底清洗了战氏内部,将顾家、南宫家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并将他父亲战宏送进了精神病院。京市的天空,终于彻底廓清。

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至少现在,无关。

登机广播响起。李星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太多爱恨情仇的城市,抱起女儿念冉,保姆抱着儿子慕辰,走向登机口。

就在她即将踏入廊桥的那一刻,她似有所感,回头望去。在候机厅遥远的角落,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墨镜的高大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沉默的礁石。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她也能感受到那穿透人群、牢牢锁定在她身上的、深沉而痛苦的目光。

是战北妄。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仿佛要站成永恒。李星冉的心脏猛地一痛,迅速转回头,抱紧女儿,大步走进了廊桥,再也没有回头。

飞机冲上云霄,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战北妄久久地站在原地,直到飞机消失在视野中,才缓缓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布满血丝、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面,是滔天的痛楚和……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执念。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李星冉和孩子们的一张合照。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她的笑脸,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星冉,无论多久,无论在哪里,我都会等你回来。”

“这一次,换我来追你。用我的余生,赎罪。”

风吹起他的衣角,背影孤寂而坚定。

一段充满谎言与背叛、痛苦与救赎的故事,似乎画上了句点。但结束,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开始?跨越了血与火的考验,历经了真相的残酷洗礼,两颗破碎的心,是否能在时间的彼岸,找到重逢的勇气和……重新相爱的可能?

未来的路,还很长。

(全书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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