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病榻与人心
战北妄带来的“胜利”消息,像一剂强效的镇静剂,暂时抚平了李星冉紧绷的神经和身体的剧烈反应。在药物和极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她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没有。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雨过天晴,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卧室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身体的坠痛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脱。
她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战北妄不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带来的、混合着烟草和冷冽须后水的气息,提醒着昨晚他的归来并非梦境。
他真的回来了。而且,他赢了。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暂时击退了强敌。
这个认知让李星冉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不安所取代。他眉宇间那未散的疲惫和戾气,以及那句“暂时掀不起风浪”,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她心头。南宫宇和顾尘那样的人,会甘心就此罢休吗?战老爷子醒了,二房“消停”了,这平静的水面下,又隐藏着怎样的暗流?
“夫人,您醒了?”林姐端着一碗清淡的粥和小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好些了吗?陈医生说您需要静养,战先生吩咐了,让您好好休息。”
“他呢?”李星冉接过粥碗,低声问。
“战先生一早就去老宅了。”林姐回答道,“老爷子醒了,那边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老宅……战老爷子……李星冉的心微微一紧。那个地方,对她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战老爷子醒了,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战家内部新一轮的博弈即将开始。战北妄此刻回去,面对的是劫后余生的祖父,还是虎视眈眈的二房?他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又要立刻投入家族的内斗中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涌上心头。那个男人,仿佛永远在战斗,永远不得安宁。
她默默地喝着粥,食不知味。公馆里的气氛虽然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剑拔弩张,但一种无形的压力依然存在。她依旧被限制在有限的区域内活动,通讯被切断,与外界隔绝。只是看守她的人,眼神中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恭敬。这是胜利带来的改变吗?因为她“间接”证明了她的“安分”和对战北妄的“重要性”?
下午,李星冉被允许在室内花园里晒太阳。阳光暖融融的,驱散了一些连日的阴霾。她坐在藤椅上,看着玻璃顶棚外湛蓝的天空,心情却无法真正轻松。她拿出素描本,下意识地又开始勾画那些关于新能源的概念图,线条却有些杂乱无章。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那座深宅大院。
战北妄在那里,正经历着什么?
此时此刻,战家老宅,气氛却并非如李星冉想象的那般轻松。
战老爷子的卧室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消毒水的气息。曾经威严矍铄的老人,此刻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依旧闪烁着精明的光。战北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与这病室的氛围格格不入。
战婉儿的父母,二房夫妇,垂手肃立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恭敬,但眼神闪烁,难掩一丝不安。战婉儿则站在母亲身边,低眉顺眼,不敢看战北妄。
“这次……多亏了你,北妄。”战老爷子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无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南宫家和顾家那边……暂时是消停了吧?”
“嗯。”战北妄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爷爷安心养病就好。”
“安心?”战老爷子苦笑一声,咳嗽了几下,“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我这一病,什么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二房几人。
二叔战明辉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爸,您别动气,是儿子无能,没能替您分忧,让您受累了。”
“分忧?”战老爷子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好给你腾地方吧?”
这话太重了!战明辉夫妇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爸!您这话从何说起啊!儿子(儿媳)对您绝无二心!”
战婉儿也吓得跟着跪下,瑟瑟发抖。
战北妄冷眼旁观,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场父子对峙与他无关。
“绝无二心?”战老爷子喘着粗气,指着战明辉,“那我问你,我病倒那天,公司核心项目的印章,怎么会在你手里?财务部的几个老人,怎么突然就被调走了?你敢说这不是你趁乱搞鬼?!”
战明辉额头冷汗直冒,支支吾吾:“爸……我……我是为了公司稳定着想……当时情况紧急……”
“放屁!”战老爷子猛地一拍床沿,气得浑身发抖,“你是巴不得北妄在外面被打垮,你好趁机夺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南宫宇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连战北妄的眉梢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二房夫妇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战婉儿更是吓得哭了出来。
战老爷子剧烈地咳嗽着,战北妄起身,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嘴边。老爷子喝了几口,顺了气,疲惫地靠在枕头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儿子,眼中是深深的失望和痛心。
“北妄,”他转向战北妄,语气复杂,“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我老了,不中用了……只盼着……能活着看到我的重孙子出世……”
这话,等于是正式的交权,也是对战北妄地位的最终确认。
战北妄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爷爷放心。”
战老爷子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他已经耗尽了力气。
战北妄站起身,目光冰冷地扫过瘫软在地的二叔一家,没有任何言语,转身率先走出了病房。那眼神,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胆寒。
秦风守在门外,见战北妄出来,低声道:“老板,都安排好了。二爷名下几个重要职位的人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海外那边也打了招呼,他们翻不起浪了。”
战北妄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冷漠。家族内斗,于他而言,不过是清理门户的必要程序,乏善可陈。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冷硬的侧脸看不出丝毫情绪。老宅的危机暂时解除,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南宫宇虽然受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顾尘更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还有……那个被他强行留在公馆里的女人……
想到李星冉,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昨晚她苍白虚弱、泪流满面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他以为自己可以冷硬到底,可看到她因他而受苦,那种失控的心疼和暴怒,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必须尽快处理好手头的麻烦,把她接回身边。这种分离,对他而言,也是一种煎熬。
“老板,”秦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一丝迟疑,“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南宫宇……昨晚企图自杀,未遂。”
战北妄吸烟的动作一顿,眸中瞬间结冰:“自杀?”
“是。割腕,发现得早,抢救过来了。”秦风低声道,“不过,他在昏迷前,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战北妄的声音冷得掉渣。
秦风深吸一口气,复述道:“他说……‘战北妄,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那个女人和她的野种,会给我陪葬!’”
“咔嚓”一声,战北妄手中的烟被他生生捏断!火星溅落在他手背上,烫出红痕,他却浑然不觉。周身散发出的戾气,瞬间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南宫宇!他敢!
一股嗜血的杀意,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他早就该直接弄死他!
“加派人手!把公馆给我守成铁桶!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还有,查!查南宫宇还有哪些隐藏的势力!查他和顾尘还有什么后手!我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战北妄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是!”秦风凛然应命,迅速转身去安排。
战北妄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看似平静的景象,眸中却是翻江倒海般的风暴。南宫宇的威胁,绝不仅仅是垂死挣扎的疯话!那条毒蛇,一定还留着更恶毒的后手!而目标,很可能就是李星冉!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楼下走去。他必须立刻回公馆!一刻也不能再等!
而此刻,空中公馆内,对此一无所知的李星冉,刚刚画完一幅新的草图——一座被光蔓缠绕、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未来能源塔。她放下笔,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那丝不安,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悄然扩散开来。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抹绚烂却诡异的橘红色,仿佛预示着,短暂的平静即将结束,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