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绣怨,西南归尘
吴妍希的脚步落在京兆尹府青石板上时,晨雾还未散尽,沾在她的发梢眉睫,凝成细碎的水珠,像极了她此刻说不清是悔是怨的心境。她抬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将那方绣帕攥得更紧,帕子上残缺的凤凰纹路硌着掌心,像是老绣娘临终前未说尽的劝诫,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府衙的差役见她孤身前来,神色警惕地拦下:“何人擅闯京兆尹府?”
“我是吴妍希,”她的声音沙哑,却比昨夜的歇斯底里多了几分平静,“我来自首。”
差役们面面相觑,显然早接到了追查栽赃案的指令,闻言立刻引着她往府衙内堂走。穿过层层回廊,吴妍希看见了端坐于公案后的京兆尹,也看见了旁站的师爷手中,正摆着那几封她连夜写就、还未及送出的匿名信——想来是李嬷嬷离开后,府衙的人便已围了绣坊,那些藏在窗台下的信,终究没能送出去。
“吴妍希,你可知罪?”京兆尹的声音沉如钟,目光扫过她,带着审视,“有人告发你伪造凤羽绣技法,栽赃陷害陈恩月,盗取云锦阁绣样,可有此事?”
吴妍希垂眸,看着自己满是丝线划痕的手,那双手曾绣出惊艳京城的纹样,也曾一笔一划写下构陷白家的字句。她没有辩解,只是缓缓点头:“罪民知罪。所有事,皆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她没有提那枚白家玉佩,也没有再提白月瑾与陈恩月的“利用”,此刻才真正明白,从她动了贪念,将凤羽绣当作攀附阶梯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算计,不过是自己困住自己的网。她将如何偷学技法、如何模仿陈恩月的绣风栽赃、如何假意亲近白月瑾骗取信任、如何在云锦阁评选上故作惊艳却暗藏算计的种种,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有丝毫隐瞒。
堂外的晨光越发明亮,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身上,竟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些压在心底的龌龊与算计,说出口的瞬间,像是终于卸去了千斤重担。
京兆尹听完,沉吟许久,提笔拟了判词:“吴妍希,擅用禁传绣技谋私,栽赃陷害同袍,扰乱云锦阁评鉴秩序,依律判流放三千里,至西南绣坊服役,以劳抵罪。”
没有死刑,也没有重刑,只是流放。吴妍希愣了愣,抬头看向京兆尹,眼底满是不解。
“是白姑娘与陈姑娘为你求情,”师爷在旁轻声道,“她们说你本性非恶,只是被贪念迷了心窍,且凤羽绣技法不该因你一人就此断绝,盼你在西南能静心悔过,将技法传承下去。”
吴妍希的眼眶忽然热了,那些曾被她视作“假意”的善意,终究成了拉她一把的绳索。她想起白月瑾在云锦阁初见她绣品时,眼中真切的欣赏;想起陈恩月教她调丝线配色时,毫无保留的耐心;想起李嬷嬷送来绣帕时,那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不曾因她的出身与算计,便将她一棍子打死。
三日后,押送流放的囚车驶出京城。吴妍希坐在囚车里,没有再回头看那座困住她半生贪念的城,只是将那方绣帕贴身收好。车窗外,春风拂过郊野的草木,带来清新的气息,她低头摩挲着绣帕上的字迹,轻声念道:“绣品有价,人心无价。”
西南的绣坊偏远简陋,没有京城云锦阁的华贵,却有最质朴的绣娘与最纯粹的丝线。吴妍希每日跟着众人采桑、缫丝、刺绣,从最基础的针法学起,不再追求技法的惊艳,只专注于手中的每一针每一线。闲暇时,她会教新来的绣娘凤羽绣的基础技法,只是总会先叮嘱一句:“此技可绣繁花,却不可绣人心,失了本心,再好的绣活,也落不到实处。”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额角的疤痕渐渐淡了,眼底的戾气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温柔。有人问起她京城的过往,她只淡淡一笑:“都是过去了,如今守着这一方绣坊,绣些草木山水,便够了。”
而京城的云锦阁里,白月瑾与陈恩月偶尔会提起这个名字。
“听说她在西南绣坊教出了不少好徒弟,凤羽绣也总算没失传。”陈恩月抚着手中的绣线,语气里满是欣慰。
白月瑾望着窗外的流云,轻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赢了自己,比赢了任何评鉴都重要。”
世间的绣品千千万,有人绣出荣华,有人绣出算计,唯有绣出本心的人,才能将一针一线,都绣进岁月的温柔里。吴妍希的故事,终究没有落得身败名裂的结局,只因在穷途末路时,她终于懂了,真正的“登顶”,从来不是踩在旁人的善意上攀高,而是守住心底的清明,把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西南的风,吹过绣坊的窗,拂动着架上晾晒的绣品,那些针脚平实的纹样里,藏着一个女子洗尽铅华后的新生,也藏着《白月初星》里,最温柔的人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