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阶雨歇,绣线牵尘

暮春的京城浸在一场绵密的雨里,城南梧桐巷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缝隙间还凝着未干的水珠,倒映着两侧粉墙黛瓦的轮廓。白家府邸的朱门半掩,檐下铜铃在风里轻响,铃声混着雨丝的清润,漫进庭院深处。

白月瑾临窗而坐,指尖摩挲着一本泛黄的《女诫》,书页边缘已被翻得有些毛边。窗外雨丝如帘,将庭院里的海棠花润得愈发娇艳,花瓣上垂着的水珠轻轻晃动,似坠非坠。她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远了——去年今日,也是这样一场雨,陈恩月在陈家被人栽赃偷窃,而那栽赃之人,正是吴妍希。

“瑾儿,在想什么?”白绍月推门而入,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他刚从书院回来,青衫下摆沾了些许雨珠,进门时顺手将油纸伞靠在门边,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水渍。

白月瑾抬眸,眼底映着窗外的雨色,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想起去年今日,恩月姐姐的事。”

一旁的谢景泽正把玩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绘着水墨山水,闻言笑道:“都过去一年了,恩月如今在江南过得惬意,寄来的信里说,日日看湖光山色,倒比在京城自在。倒是那个吴妍希,自被送进教养院后,便再无音讯,想来也该受够教训了。”

提及吴妍希,白月瑾的眉头微蹙:“她也是个可怜人,无父无母,若不是柳氏阿姨心软收留,恐怕早已流落街头。只是可惜,心性走偏,才落得那般下场。”

话音刚落,白崇安与柳清岚便并肩走进来,恰好听到儿女们的谈话。柳清岚叹了口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那日她跪在府外哀求,我着实动了恻隐之心。可崇安说得对,仁善要有底线,若纵容了她的恶行,便是对恩月的不公,也会让她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白崇安颔首,目光沉稳:“教养院的规矩严,想来这一年,她也该想明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是她真能洗心革面,也算不枉此行。”

白岳端着一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走进来,给众人添了茶,笑道:“人心是会变的,年轻人犯错不可怕,怕的是执迷不悟。若是她真能悔改,往后踏实过日子,也算是一件好事。”

众人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禀报:“老爷、夫人,门外有位姑娘求见,说……说她是吴妍希。”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雨丝敲打着窗棂的声音愈发清晰。白绍月眼神一沉:“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教养院的规矩,出来后不该再与旧识牵扯,莫不是还想耍什么花招?”

谢景泽挑眉,扇柄轻轻敲着掌心:“想来是教养院出来了,或许是真心悔改,想来道谢;也或许,是走投无路,想求白家再帮衬一把。”

“让她进来吧。”白月瑾轻声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无论如何,先听听她怎么说。毕竟,当初是我们送她去的教养院,如今她出来了,见一面也好。”

柳清岚点头附和:“瑾儿说得是,好歹见一面,看看她这一年究竟有没有变化。”

管家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领着一个姑娘走进正厅。

吴妍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素银簪子简单固定,额角那道当年摔下楼梯留下的浅浅疤痕,在厅内柔和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她身形清瘦了些,脸颊褪去了往日的婴儿肥,显得愈发清秀,只是眼神却不复往日的狡黠与慌乱,多了几分沉静与谦卑,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褪去了尘埃,露出了本真的质地。

见到白家众人,她先是深深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声音温和却坚定:“白爷爷、白奶奶、白叔叔、白婶婶,月瑾姐姐、绍月哥哥、景泽哥哥,今日前来,并非求收留,也不是求帮衬,只是想向各位道谢,更想为去年的事,郑重道歉。”

说着,她双膝跪地,对着众人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却没有丝毫犹豫:“去年我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利用柳氏阿姨的善心,栽赃恩月姐姐,险些毁了她的名声,也辜负了各位对我的信任。若不是各位守住底线,将我送进教养院,我恐怕早已在歧途上越走越远,犯下更大的错误。这一年,我在教养院里每日反思己过,跟着师傅们读书识字、学习女红,终于明白何为善恶,何为担当,也知道了自己当初的行为有多愚蠢、多伤人。今日前来,便是想当着各位的面,说一句:我吴妍希,真的知错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真切的悔意,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柳清岚看着她真诚的模样,心中微动,连忙示意管家扶她起来:“起来说话吧,地上凉。你能有今日的觉悟,也算是没辜负教养院的管教,没白费我们当初的一番苦心。”

吴妍希起身,垂着眸,双手微微交握在身前,姿态谦卑:“我知道,一句道歉不足以弥补我对恩月姐姐造成的伤害。我已经托人给江南的恩月姐姐写了信,详细说明了当初的情况,向她忏悔,只是还未收到她的回复。今日前来,除了道歉,也是想告知各位,我在城郊租了一间小铺子,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坊,往后会凭着自己的手艺谋生,再也不会做那些投机取巧、伤害他人的事。”

白崇安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你能自食其力,靠手艺吃饭,便是最好的悔改。只是切记,过往的错误如同警钟,要时刻警醒自己,莫要再犯。人心易变,守心最难,往后的路,还需你自己一步步踏实走下去。”

“我记下了,白叔叔的教诲,我会刻在心里。”吴妍希感激地看着众人,“各位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往后若是白家有任何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当尽心尽力,在所不辞。”

白月瑾看着她眼底的澄澈,那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纯粹,不似伪装,轻声道:“知错能改,便是好事。往后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便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也是对我们最大的慰藉。”

吴妍希再次躬身行礼,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提出任何额外的要求,转身轻轻推开房门,走进了门外的雨幕中。她的背影单薄却挺拔,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渐渐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谢景泽感慨道:“真没想到,一年时间,她变化竟如此之大。当初那个眼神里满是算计的小姑娘,如今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白绍月颔首:“教养院虽严,却也真能磨人性子、塑人心性。但愿她是真的悔改,而非一时伪装。”

白岳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笑道:“是真是假,时间会证明。但至少此刻,她选择了向善,我们便该给她一个机会。”

雨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庭院里,海棠花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白月瑾望着窗外的晴空,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期待,或许,这个春天,会有不一样的故事发生。

几日后,京城几位有声望的夫人联合发起了一场慈善义卖,所得款项将全部捐给城郊的孤儿院。许多民间艺人都带着自己的作品前来参与,白月瑾也受邀,挽着柳清岚的手臂一同前往。

义卖场地设在一座废弃的古寺里,古寺虽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子里摆满了各色摊位,有字画、瓷器、木雕,还有各种手工织物,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阳光透过古寺的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夹杂着墨香、茶香与草木的清香,热闹而不失雅致。

“瑾儿,你看那边,好像是吴妍希的绣坊摊位。”柳清岚指着不远处一个小小的摊位说道。

白月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吴妍希正坐在摊位后,专注地绣着一幅海棠图。她的摊位很简单,一块素色的粗布铺在桌上,上面摆放着十几件绣品,有手帕、荷包、扇套,还有几幅小型的绣画。绣品的针脚细密,配色清雅,没有繁复的花纹,却透着一股自然灵动的韵味,看得出来颇为用心。

吴妍希也很快看到了她们,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行礼,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白夫人,月瑾姐姐,你们也来了。”

“你的绣品真好看。”柳清岚走到摊位前,拿起一个绣着翠竹的荷包,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针脚,赞不绝口,“这针脚又细又匀,比许多绣坊的老手艺人还要精致,配色也清雅,看着就让人舒心。”

吴妍希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夫人过奖了,我只是跟着教养院的师傅学了些皮毛,还有很多不足,还在慢慢琢磨。”

白月瑾的目光落在一幅绣着孤鹜齐飞的绣画上,画面简洁却意境悠远,芦苇荡在风中摇曳,孤鹜展翅飞向天际,针脚细腻,将芦苇的柔软与孤鹜的灵动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她轻声道:“这幅画意境很好,绣工也细腻。看得出来,你是用了心的。”

“谢谢月瑾姐姐。”吴妍希感激地说道,“我想着孤儿院的孩子们不容易,便把这些绣品拿来义卖,能多帮他们一点是一点。”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瑾儿,清岚姨。”

白月瑾回头,只见白绍月与谢景泽并肩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正是刚从江南回来的陈恩月。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笑意,气色极好。

“恩月姐姐!”白月瑾惊喜地走上前,拉住她的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

陈恩月笑道:“刚回来没多久,想着义卖热闹,便过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巧,能在这里遇到你们。”

她的目光落在吴妍希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没有丝毫敌意。

吴妍希见到陈恩月,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期待。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恩月姐姐,好久不见。上次给你写的信,你收到了吗?”

陈恩月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得如同春日的微风:“收到了。我已经原谅你了。”

吴妍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眼眶瞬间红了:“真的吗?恩月姐姐,你真的不怪我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陈恩月笑了笑,笑容真诚而温暖,“你能知错悔改,重新做人,靠自己的手艺谋生,便是最好的结果。我为你高兴。”

得到陈恩月的原谅,吴妍希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一次,却是喜悦与释然的泪。她哽咽道:“谢谢你,恩月姐姐。谢谢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做人,再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了。”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陈恩月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诚恳,“往后好好生活,不要再走歪路,便是对我们最好的回应。”

众人看着这一幕,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谢景泽摇着折扇,打趣道:“看来今日真是个好日子,旧怨化解,皆大欢喜。这义卖会,倒是办得有意义。”

白绍月也笑道:“是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吴妍希能有今日的转变,也算是一桩美事。”

义卖活动渐渐进入高潮,吴妍希的绣品因为精致实用、配色清雅,很受大家欢迎,不少夫人小姐都驻足挑选,很快便卖出了大半。白月瑾买了一幅海棠绣画,打算挂在自己的闺房里;柳清岚则买了几个荷包,打算送给亲朋好友;陈恩月也挑了一块绣着兰草的手帕,爱不释手。

正在这时,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妇人走到摊位前,她头戴珠翠,衣着华贵,脸上带着几分傲气,拿起一幅绣着牡丹的绣画,眼神挑剔地打量着,眉头微微蹙起。

“这绣品是谁绣的?”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吴妍希连忙上前,轻声道:“夫人,这是我绣的。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夫人指教。”

“指教?”妇人冷笑一声,语气轻蔑,“你这绣品,也就只能在这种小义卖上凑个数,糊弄糊弄不懂行的人。若是拿到京城最大的绣坊‘云锦阁’去,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吴妍希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

白月瑾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坚定:“夫人此言差矣。吴姑娘的绣品虽不算顶级,但胜在用心,配色清雅,自有其独特韵味。况且,她是为了慈善义卖,这份心系孤儿的心意,便比任何昂贵的绣品都要珍贵。夫人这般贬低,未免太过苛刻了。”

妇人转头看向白月瑾,认出了她是白家小姐,脸色微微一变,但仍不服气地说道:“白家小姐有所不知,这‘云锦阁’的绣品,那才叫真正的艺术品,一针一线都透着讲究。据说他们最近要举办一场绣艺大赛,冠军能得到一百两银子的奖金,还能成为‘云锦阁’的专属绣娘,往后吃喝不愁。就她这水平,恐怕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夺冠了。”

吴妍希的眼神暗了暗,她确实听说过“云锦阁”的绣艺大赛。这是京城绣界最具分量的比赛,能参赛的都是各地的绣艺高手,冠军的奖励更是诱人。她心中也曾动过参赛的心思,想通过比赛证明自己的能力,却又担心自己的水平不够,一直犹豫不决。

柳清岚看出了她的心思,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道:“妍希,你不必妄自菲薄。你的绣品很有灵气,针法也扎实,只要多加练习,再琢磨琢磨构图与配色,未必不能在大赛中取得好成绩。”

“是啊,妍希。”陈恩月也附和道,“重在参与,就算不能获奖,也能从中学到不少东西,认识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对你往后的绣艺之路也有好处。”

白绍月颔首:“我也觉得你可以试试。若是需要什么帮助,比如找些绣艺典籍参考,或是需要更好的丝线、布料,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帮你。”

谢景泽也笑道:“没错,有我们给你撑腰,怕什么?放手去比,就算输了,也有我们给你打气!”

吴妍希看着众人鼓励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之前的失落与自卑一扫而空。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用力点头:“好,我参加!我要去试试,就算最后不能夺冠,我也想拼一把,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妇人见众人都支持吴妍希,脸色愈发难看,冷哼一声,放下绣画,悻悻地转身离去了。

义卖结束后,吴妍希收拾好摊位,向白月瑾等人深深道谢:“谢谢各位姐姐、哥哥、夫人的鼓励和支持,我一定会好好准备比赛的,不会让你们失望。”

“我们相信你。”白月瑾笑道,“若是遇到什么困难,或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记得一定要来白家找我们,不要自己硬扛。”

“嗯!”吴妍希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转身推着小车,朝着城郊绣坊的方向走去。夕阳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充满了干劲与希望。

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谢景泽笑道:“真没想到,一场义卖,竟让她找到了新的目标。希望她能一直保持这份劲头。”

白月瑾道:“人只要有了目标,便有了动力。这绣艺大赛,对她来说,不仅是一场比赛,更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希望她能把握住这个机会,真正开启属于自己的全新人生。”

接下来的日子里,吴妍希全身心投入到绣艺大赛的准备中。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习基本功,钻研各种绣法技巧,常常熬夜到深夜,油灯的光晕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专注。为了提高自己的水平,她还特地省下钱,去“云锦阁”观摩那些顶级绣品,仔细研究它们的配色、构图与针法,回到绣坊后便反复练习,不断改进自己的不足。

她的绣坊不大,却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满了她练习的绣稿和半成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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