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区

第一次纽约重逢的甜蜜与激励,如同高效燃料,推动着两人在各自的航道上加速前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任何一段长期的、目标高远的征程,都不可能永远顺风顺水。当最初的激情沉淀下来,他们开始进入需要更多耐心、韧性和智慧的“深水区”。

苏念禾:从“融入”到“扎根”的阵痛

顺利度过第一学年的适应期后,苏念禾面临的挑战从如何“生存下来”转变为如何“脱颖而出”。硕士课程进入后半段,她需要确定博士申请的方向和导师,这直接关系到她未来几年的学术路径甚至职业生涯。哥大这座学术殿堂里精英云集,竞争无形却无比激烈。

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优秀陷阱”——她足够努力,成绩稳定在中上游,能跟上课程,也能完成不错的论文。但她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缺乏那种能让教授眼前一亮的、真正的“学术爆发力”和独特的“声音”。身边的同学,有的家学渊源,从小浸淫在学术圈;有的思维天马行空,总能提出惊人之语;有的社交能力超强,早已和目标导师建立起良好关系。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勤奋但略显笨拙的蜜蜂,采撷众长,却尚未酿出属于自己的、最甜美的蜜。

博士申请季的压力是具体而微的。撰写研究计划(Research Proposal)时,她反复修改,总觉得不够前沿,不够扎实。联系潜在导师的邮件措辞谨慎再谨慎,每一次发出都石沉大海或收到礼貌但疏远的回复时,自信就被磨损一分。她开始失眠,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却写不出满意的段落。

她和江砚辞的视频通话依然规律,但内容悄然发生了变化。她越来越少分享学业上的具体困惑,更多的是描述纽约的天气、看到的展览,或者艾米丽和索菲的趣事。她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那些学术上的纠结过于细碎和专业,怕打扰他,也怕暴露自己的“无能”。她下意识地想在他面前维持一个“一切顺利”的形象,就像他曾经对她做的那样。这种自我施加的压力,让她在深夜里倍感孤独。

江砚辞:从“突破”到“高原”的沉寂

江砚辞的科研之路,在取得阶段性突破后,也进入了一个漫长的“高原期”。发表第一篇顶会论文带来的兴奋感逐渐消退,接下来是更艰巨的任务:将分散的成果系统化,形成一篇足够分量的博士学位论文主干。这项工作需要更宏大的视野、更严密的逻辑和更持久的耐心,远非解决一个具体技术难题可比。

他感觉自己像一名矿工,在挖到第一桶富矿后,面对的是更为坚硬和深邃的岩层。进展变得极其缓慢,很多时候一周甚至一个月的工作,在论文中可能只体现为几行公式或一段描述。导师对他的期望更高,要求也更严苛,提出的问题常常一针见血,让他冷汗涔涔。同时,实验室新来的师弟师妹们天赋异禀,干劲十足,无形中也带来了某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焦虑。

经济压力也是一个现实问题。他虽然有一些津贴和项目收入,但要支撑自己在北京的生活,还想为苏念禾多分担一些,常常捉襟见肘。他拒绝了几个耗时但报酬不错的校外项目,因为博士论文进入了关键期,他必须保证纯粹的研究时间。这种选择带来的经济拮据,让他偶尔也会产生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和苏念禾的通话中,也更多地在报平安。“实验还行。”“论文在推进。”成了高频词。他同样选择了将最深的焦虑隐藏起来,觉得男人应该独自扛起这些,远在异国的女友不该为这些“琐事”烦心。他把自己埋首在文献和代码里,用忙碌麻痹敏感的神经,但眼底的疲惫和偶尔的走神,却瞒不过细心的李铮。

信任的暗礁与无声的警报

于是,一种微妙的隔阂再次悄然滋生。这次并非因为沟通不畅,而是源于一种“过度保护”——他们都想成为对方坚实的后盾,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挣扎狼狈的一面,生怕增加对方的心理负担。他们分享快乐的碎片,却各自吞咽着压力的核心。

这种“报喜不报忧”的默契,在短期内维持了表面的平和,但长期来看,却像暗礁一样,潜在威胁着信任的航道。因为他们都太了解对方,能从对方刻意轻松的语调、闪烁的眼神和回避的话题中,敏锐地察觉到那一丝不寻常。

苏念禾会想:“他是不是课题又遇到难题了?为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和我讨论细节了?”

江砚辞会担心:“她博士申请不顺利吗?为什么最近都不提她论文的进展了?”

担忧在沉默中发酵,却因为害怕触碰对方的“伤口”而不敢轻易询问。他们都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一种无形的距离感,仿佛隔在他们之间的不再仅仅是太平洋,还有一层由善意和顾虑织成的薄纱。

破冰:来自“局外人”的提醒

转机来自一次意外的对话。某个周末,苏念禾和艾米丽、索菲在公寓聊天,谈及未来的不确定性,苏念禾忍不住流露出些许迷茫和焦虑。

艾米丽心直口快:“Nina,我觉得你和你家科学家最近有点奇怪。以前你提到他,眼睛都在发光,会说他怎么帮你解决难题。现在你只说‘他很好’,听起来就像在念标准答案。你们没事吧?”

索菲也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根据我的观察,长期异地恋最大的风险不是争吵,而是为了避免争吵而停止分享真实的情绪。这会造成一种虚假的和谐,最终因为缺乏共同面对问题的经验而瓦解。”

朋友的话像一盆冷水,让苏念禾瞬间清醒。她意识到,她和江砚辞可能正不自觉地步入了这个陷阱。那种“不能拖累对方”的悲壮感,或许只是一种自我感动,反而阻碍了真正的并肩作战。

当晚,她鼓起勇气,主动给江砚辞打了视频电话。接通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你今天怎么样”,而是直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砚辞,我最近……其实压力很大。博士申请很不顺利,研究计划怎么写都不满意,我觉得自己很平庸,可能根本不适合走学术这条路。”

她的话带着哽咽,但眼神坦诚。

屏幕那端的江砚辞明显愣住了,随即,他脸上紧绷的线条反而松弛了下来,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苦笑。

“念禾,”他叹了口气,“巧了,我这边也卡在论文的瓶颈期,快一个月没什么实质性进展了,导师不太满意,我也有点焦虑。我还怕你担心,没敢多说。”

窗户纸捅破的瞬间,两人都长长地舒了口气。原来,对方并非一切安好,自己也并非孤军奋战。他们又一次在低谷中,通过坦诚,找回了彼此最真实的位置。

那一晚,他们进行了很久以来第一次酣畅淋漓的“问题讨论会”。苏念禾把自己的研究计划草稿共享屏幕给江砚辞看,江砚辞用他理工科的逻辑帮她梳理框架,指出哪些地方论证不够有力。苏念禾也耐心听江砚辞描述他论文的困境,用她阅读大量文献积累的视角,建议他是否可以换个理论范式来重新审视问题。

他们再次确认,他们不仅是爱人,更是彼此最特别、最可信赖的“外脑”和“第一读者”。真正的支持,不是粉饰太平,而是能够共享脆弱,并一起在脆弱中寻找力量和方法。

这次深谈之后,虽然具体的难题并未立刻解决,但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被移开了。他们恢复了定期分享进展和困惑的习惯,甚至定下了“每周难题研讨会”的约定。他们明白,奔赴山海的路注定崎岖,会有深水区,会有高原期,但只要沟通的桥梁畅通,他们就能互为灯塔,照亮对方前路上那些自己可能看不到的暗礁,给予跨越险滩的勇气。

深水区的航行,虽然充满挑战,却也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坚韧和深邃。他们正在学习,如何成为彼此更成熟的同行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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