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
在与观察员进行了一场内容空泛、仿佛所有实质都被光晕过滤掉的“交流”后,守光重新坐回控制台前。屏幕上的报告依旧在那里,泛着冷冰冰的、标准化的光,但他已经无法集中精神。指尖悬在输入界面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仿佛那下面不是按键,而是烧红的铁板。
观察员的话语,像某种粘稠的液体,还在他意识深处缓慢地低回、渗透:
“…个体的光频独特性,终将汇入联邦的和谐光流…”
——汇入,然后呢?
被稀释?
被同化?
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不再有自己的形状?
“…理解偏差,是为了更好地引导,避免不必要的能量耗散…”
——引导向哪里?
耗散…那些不驯服的能量,难道就不是能量吗?
“…理事会欣赏那些能感知到更多…细节的个体…”
——欣赏?还是…标记?像园丁欣赏一株即将被修剪的、过于突出的枝桠?
他是一名光频归档员。
他的名字,守光,此刻听起来像一个拙劣的玩笑。
他的工作,就是日复一日地坐在这灰蓝色的、如同精密仪器内部零件的隔间里,校对、过滤、平滑那些从城市各处汇集而来的光流数据。确保它们符合“光戒联邦”的《光谱正典》所定义的一切标准
——稳定,柔和,协调,像一片永不泛起涟漪的死水。
过于尖锐、可能刺伤和谐假象的波长,需要被抚平棱角;
过于跳跃、可能扰乱既定节奏的频率,需要被抑制振幅;
而那些最为棘手、无法被现有光谱定义的“冗余”或“畸变”,则需要被无情地识别、剥离,然后打入名为“归档”的、永不见天日的冷寂数据库。
他曾经以为,这就是终极的秩序,是文明抵达的完美形态。
窗外那片永恒运转、分毫不错的光影画卷,低处基础活力的暖褐与暗红,中层目的明确的琥珀与米白,高处点缀的、被允许的薰衣草紫与钻蓝,以及那遥不可及、象征着纯粹与权威的戒律总局光晕……
这一切都流向预设的轨道,精确得令人窒息。他曾为自己是这庞大机器中一颗合格的、确保其平稳运行的螺丝钉,而感到一丝微小的、名为“责任”的慰藉。他守护着这光,这被定义、被许可的光。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慰藉开始变质,像一块被悄然腐蚀的金属,表面依旧光滑,内里却已布满空洞。也许,是从他第一次不再仅仅将那些被标记为“冗余”的波长视为需要清除的“噪音”开始。他开始“听”到它们——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某种更内在的感官。它们不像温顺的主光流那样,唱着千篇一律的赞歌。它们带着毛刺,刮擦着他被规训的感知;带着棱角,试图刺破那层包裹一切的、光滑的薄膜;它们甚至带着…记忆。一些不属于这个高度提纯、高度优化世界的,古老、粗糙而鲜活的记忆。
比如那缕橄榄色的光。
它是在处理一段来自废弃“静默库”的数据流时,偶然如溺水者般挣扎着浮现的。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惊人的、蛮横的生命力。它不属于任何已知色号,无法被归类,系统立刻将其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待清除冗余”。
但在那一刻,他的手指僵住了。
那光芒让他想起儿时,在一本纸质粗糙、印刷模糊、显然是非标准出版的旧画册上,看到过的模拟图像。旁边标注着一个陌生的词汇——“森林”。
那图像上的色彩是混乱的,各种绿、褐、黄毫无章法地交织、挤压、攀爬,充满了蓬勃的、未被驯服的、甚至有些狰狞的生命力。它与联邦里一切被精心调和、边界清晰、服务于整体和谐的光,如此截然不同。
它不“美”,不“和谐”,但它…真实。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点击“确认清除”,而是调动了作为资深归档员的一点点隐秘权限,绕过了系统日志,将其加密,压缩成一个微不足道的数据点,存入了私人缓存区最深的角落。
这是一种清晰的“偏差”,一次无声的背叛。
而他心底清楚,这样的“偏差”,不止一次。他像一个小偷,在系统的眼皮底下,窃取着这些被视为“无用”甚至“有害”的碎片。
他守护的,早已不是联邦的光,而是这些碎片在他内心点燃的、微弱的、却顽固不肯熄灭的反光。
此刻,观察员刚刚离去,那抹被窃取的橄榄色,仿佛在他意识的黑暗角落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呼唤。
屏幕上的报告,那代表着绝对秩序与和谐的光曲线,此刻在他眼中,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虚假,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血液和灵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