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的标本
那次图书馆的仓皇对视之后,一连几天,宋栀清都处在一种极度的敏感和不安之中。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小心翼翼地规避着任何可能与谢北笙产生交集的路径。
上课时,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黑板或课本上,绝不越雷池半步望向靠门的方向;下课时,她要么趴在桌上假寐,要么就拉着林薇去走廊尽头吹风,尽管林薇叽叽喳喳的话题常让她恍神。
她害怕遇见他,害怕那双清冽的眼睛里再次流露出那种清晰的、与她无关的惊讶,更害怕那惊讶之后,会衍生出某种了然或探究,将她那点可怜的秘密曝于光下。
然而,预想中的波澜并未出现。
谢北笙依旧是那个谢北笙,安静,优秀,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他没有再找她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图书馆那次短暂的对视,只是她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他们的关系,迅速退潮,甚至比归还笔记本之前更加疏远,回到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状态。
这种刻意的平静,反而让宋栀清更加确信——他一定猜到了什么。
或许,他以为她是故意跟踪他去的图书馆?或许,他察觉了她对那张纸条过分的关注?
这种被无声“看穿”的感觉,比直接的质问更让她难堪。每一次不经意的视线扫过,都让她觉得像被柔软的羽毛搔刮着心脏,痒而微痛。
就在这种自我构筑的牢笼里,季节却悄然更迭。
春末夏初的风,渐渐带上了温度,校园里那几棵高大的栀子花树,不知何时已缀满了青白的花苞,空气里开始隐隐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
这香气,总能让宋栀清想起自己的名字。母亲说过,生她的时候,窗外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正好,便取了这个名字。
希望她像栀子花一样,清白、芬芳。可她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栀子花的坦然和明媚,她更像一株含羞草,敏感、怯懦,轻易就将自己蜷缩起来。
周五下午,生物课。这节课的内容是学习制作植物标本。
生物实验室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旧纸张混合的特殊气味。
实验台上,摆放着各种压花工具、标本纸和采集来的新鲜植物。
宋栀清和林薇分在一组,她们分到的是几枝月季和几片广玉兰的叶子。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如何压制和保存植物的形态与色泽。一个好的标本,能留住植物生命中最美的瞬间。”
生物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她一边讲解,一边示范着如何将花朵平整地放置在吸水纸之间,再小心地放入标本夹。
宋栀清低头,笨拙而认真地摆弄着手中的月季花瓣,试图让它呈现出最完美的姿态。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坏了这娇嫩的生命。
就在她专注于手中的工作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谢北笙。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浅口的塑料筐,里面装着一些翠绿的植物。
“老师,这是化学实验小组用完的薄荷,张老师说或许可以用来做标本,问你们需不需要。”
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大部分同学的目光。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
阳光从实验室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淡淡的光晕。
生物老师笑着接过:“太好了,正愁种类不够丰富呢。谢谢你了,北笙。”
“不客气。”谢北笙微微颔首,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实验室。
那一刻,宋栀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慌忙低下头,几乎将整张脸埋进实验台里,手里捏着的那片月季花瓣,因为用力过度,边缘微微有些破损。
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似乎在她这个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让她怀疑又是自己的错觉。
他放下薄荷,便转身离开了。
实验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嘈杂,但宋栀清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空气里,除了福尔马林和纸张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属于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那筐薄荷带来的、尖锐的凉意。
“栀清,你看这片叶子怎么样?”林薇举着一片广玉兰叶子问她。
宋栀清含糊地应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想起刚才谢北笙手里的薄荷,翠绿、鲜活,带着强烈的生命力。
而她自己手中的月季,虽然鲜艳,却已是离枝的花朵,注定要被压平、干燥,成为一份永恒的、却也是失去了生命的“瞬间”。
这像极了她的暗恋。
盛大,安静,却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无根的浮萍,只能被自己精心压制在心的角落,成为一份见不得光的标本。
下课铃响,同学们陆续带着自己初步压制的植物离开。
宋栀清收拾得很慢,等她整理好书包时,实验室里只剩下她和还在整理器材的生物老师。
“宋栀清,还没走啊?”老师温和地问。
“老师,我这就走。”宋栀清连忙说。
她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靠近门边的实验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标本夹。
是谢北笙刚才拿来的那个款式,大概是哪个同学忘记拿了。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标本夹没有完全扣紧,她轻轻翻开一角。里面压着的,不是月季,也不是广玉兰叶子,更不是薄荷。
而是几朵洁白的栀子花。
花朵显然是刚刚绽放不久,花瓣饱满而鲜嫩,被小心翼翼地展开,平压在吸水纸上。
那纯白的颜色,在略显陈旧的米色标本纸衬托下,显得格外耀眼、纯净。
甚至能依稀闻到一丝极淡的、被纸张吸收后变得有些沉闷的香气。
宋栀清的心猛地一缩。
栀子花?这个季节,校园里的栀子花才刚刚打苞,远未到盛放的时候。
这几朵花,是从哪里来的?是谁采集的?又为什么,会被如此珍重地压在这里?
一个荒谬的、让她心跳失速的念头骤然闪过脑海——会不会是谢北笙?
他刚才进来过,这个标本夹的样式……可是,他拿来的明明是薄荷。而且,他怎么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合上了标本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余晖。
最终,她没有动那个标本夹。
她像逃离图书馆那样,有些慌乱地离开了生物实验室。
回家的路上,那几朵被压制的栀子花的影像,不断在她眼前浮现。
它们那么白,那么安静,像一个无声的谜语。
接下来的周末,宋栀清过得心神不宁。她反复想起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想起图书馆里谢北笙落寞的侧影,想起生物实验室里那几朵神秘的栀子花。
这些碎片化的线索,像散落的珍珠,她却找不到那根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
她甚至在一个午后,借口散步,绕道去了学校附近那个据说有暖房可能早开栀子花的小公园。
她在公园里转了很久,却没有找到一株盛开的栀子花,只有满眼郁郁葱葱的绿意。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刚点燃就被现实的风吹灭。
她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谢北笙和栀子花,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身就充满了违和感。
他那样清冷如月光的人,怎么会和香气浓郁、花朵洁白到有些俗艳的栀子花产生联系?
那标本夹,多半是哪个喜欢花草的女生的吧。
周一返校,宋栀清刻意绕路经过生物实验室。门关着,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隐约看到那个标本夹已经不见了。
果然,是被主人取走了吧。她心里那点不着边际的猜测,彻底沉了下去。
一切只是巧合,是她过度解读了。她的生活,依旧被那个叫谢北笙的漩涡搅动着,而对方的世界,依旧云淡风轻。
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宋栀清的成绩不上不下,数学和物理依然是她拖后腿的科目。
而谢北笙的名字,毫无悬念地排在年级红榜的最前列。
课间,班主任拿来了一摞获奖证书,其中就有谢北笙刚获得的市级物理竞赛一等奖。
同学们围上去祝贺,他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只是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宋栀清坐在座位上,远远地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少年。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孤傲的山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却也隔绝了所有人的靠近。
他们之间,隔着成绩的鸿沟,隔着性格的差异,隔着那天在图书馆里,他等待另一个人的事实。
酸涩再次弥漫开来。她低下头,翻开物理练习册,那一道道复杂的电路图,像极了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放学后,她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学校那片小小的栀子花林。
花苞比前几天又长大了一些,有些已经微微张开小口,露出里面洁白的花瓣,好像下一秒就要吐露芬芳。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青白的花苞。晚风拂过,带来一丝甜香的前调。
“宋栀清。”
一个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并不响亮,却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中了她的神经。
她浑身一僵,几乎不敢回头。这个声音……她不会听错。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谢北笙就站在几步开外。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她的脚尖。
他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文件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似乎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传来的隐约的喧闹。
宋栀清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大脑一片空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叫她做什么?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看到他抬起手,将那个硬纸文件夹递向她。
文件夹是浅褐色的,看起来很普通。
但宋栀清的视线,却死死地钉在了文件夹封面上,用透明胶带小心贴着一朵压制的、洁白的花朵上。
那是一朵栀子花。
和她那天在生物实验室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北笙。
他依旧沉默着,只是将文件夹又往前递了递,眼神深邃得像秋夜的星空,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暗流在涌动。
周围栀子花的香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浓烈,将她紧紧包裹。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带着栀子花标本的文件夹。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受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像薄荷叶的边缘。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意乱——有探究,有犹豫,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紧张?
接着,他转过身,像往常一样,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留下宋栀清一个人,僵立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轻飘飘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文件夹,像一个被施了定身法的傻瓜。
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天际,栀子花苞在暮色中静默不语。
她低头,看着封面上那朵被永久定格的白花,心脏在经历了几近停跳的窒息后,开始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起来。
这个文件夹里,装着什么?
这朵栀子花,又意味着什么?
谢北笙的沉默,和那个复杂的眼神,到底在诉说什么?
所有的疑问,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但这一次,潮水退去后,露出的不再是荒芜的沙滩,而是一个被小心翼翼递到她手中的、散发着栀子花幽香的、沉默的谜题。
她紧紧抱着文件夹,像是抱住了整个扑朔迷离、却又突然照进一丝微光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