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惊雷
那个傍晚,宋栀清最终没有去图书馆。
她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像是抱着一块灼热的炭,一路心神不宁地回了家。
林薇叽叽喳喳地说着班上的趣事,她只是含糊地应着,心思早已飘向了那个神秘的约定地点——图书馆三楼东侧阅览室。
谢北笙会去吗?那个纸条,是他写的,还是写给他的?如果是后者,对方会是谁?
一个模糊的、带着清丽笑容的女生的形象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是隔壁班那个常常在国旗下讲话的文艺部长,还是那个总来找谢北笙讨论物理竞赛题的、眼神明亮的女孩?
酸涩的感觉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脏。
她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想立刻返回学校,偷偷去图书馆看一眼。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强烈的羞耻感和胆怯压了下去。她以什么身份去?一个偶然捡到别人秘密的偷窥者吗?
那天晚上,宋栀清失眠了。笔记本就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深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她几次伸手想去翻开,再看看那张纸条,或者看看里面的内容——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主人的线索,或许……
能有关于那个约定的蛛丝马迹。但最终,她都克制住了。一种莫名的、对谢北笙的尊重,或者说,是对自己这份隐秘情感的维护,让她没有再次逾越。
她只是在日记本上,反复描摹着“谢北笙”三个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旁边,是她小心翼翼临摹下来的、从纸条上看到的那行字:“下午放学,图书馆三楼东侧阅览室,有事找你。”他的字迹瘦硬,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锋锐和利落,每一笔都像是刻在了她的心上。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宋栀清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去了学校。她把那本笔记本小心翼翼地装在了书包最里层,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走进教室时,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目光几乎是立刻投向了那个靠门的位置。
谢北笙已经来了。
他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著,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是没发现笔记本丢了,还是……他已经去过了图书馆,并且觉得笔记本丢了也无所谓?
宋栀清心里七上八下,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整个早读课,她都有些心不在焉,课本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时不时用余光瞥向谢北笙,观察他有没有翻找东西的动作,或者有没有露出任何焦急的神色。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就像一潭深水,平静无波。
课间操时间,教室里空无一人。宋栀清磨蹭到最后才离开座位。
她走到谢北笙的课桌旁,心脏跳得厉害。按照林薇说的,直接把笔记本放在他桌上?
这样最简单。可是,万一他问起来是谁放的怎么办?她该怎么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会在意是谁放的?
犹豫再三,她还是飞快地将笔记本塞进了谢北笙半开的抽屉里,动作快得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然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更加忐忑。他会发现吗?他会猜到是她放回去的吗?
接下来的几节课,宋栀清像是在接受某种酷刑。
每次谢北笙有任何细微的动作——比如低头翻找抽屉,比如和同桌低声说话——她的神经都会瞬间绷紧。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谢北笙的表现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他甚至没有朝她的方向多看一眼。
失落感像潮水般慢慢涌上来,淹没了之前的忐忑和紧张。
看,这就是现实。她所有的兵荒马乱,所有的内心戏码,于他而言,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她和他,依旧是两条平行线,那次意外的交集,像投入湖心的一粒小石子,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临近期中,气氛有些压抑,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宋栀清正在和一道物理题较劲,眉头紧锁。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停在了她的桌旁。
宋栀清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抬起头。
谢北笙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询问。
“宋栀清?”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
他……他知道她的名字?
这个认知让宋栀清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他眼里,和班上其他几十个同学一样,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板。
“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这个,”谢北笙将笔记本递到她面前,指尖修长干净,“是你放回我抽屉的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感谢还是质疑。
宋栀清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慌乱地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嗯……昨天放学扫地的时候,在地上捡到的。”
她省略了打开笔记本和看到纸条的部分,这让她感到一丝心虚。
“谢谢。”谢北笙说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也许是她的错觉。
“不、不客气。”宋栀清连忙摆手,感觉脸颊更烫了。
谢北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像在宋栀清的心里投下了一颗巨石。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周围似乎有若有若无的目光投来,但很快就移开了。
毕竟,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归还失物。没有人知道,对宋栀清而言,这几句简短的对话,是她进入高中以来,和谢北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混合着薄荷皂荚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刚才他指尖碰触过的桌角,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被他道谢的隐秘欢喜,有害怕被他发现偷看纸条的心虚,更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失落——他果然,没有认出那张纸条,或者,那纸条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放学铃声再次响起。
宋栀清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今天是她值日的最后一天,不用再留下来打扫了。
她看着谢北笙和几个男生一起离开了教室,背影挺拔清瘦。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
宋栀清也背起书包,准备离开。就在她走到门口时,鬼使神差地,她又想起了那张纸条。
图书馆三楼东侧阅览室……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诱惑着她:就去看看,就看一眼。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能解开她心中的疑惑。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与校门相反的图书馆方向走去。
下午的图书馆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看书或自习。
三楼东侧阅览室主要是报刊和过刊区,平时人就更少了。宋栀清放轻脚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既期待又害怕。
她走到阅览室门口,假装寻找书籍,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整个空间。
阅览室里只有两三个人,分散在不同的角落。没有谢北笙的身影。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失落。
果然,他没有来。
那个约定,或许根本就不重要,或许他早就忘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她的目光定格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她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谢北笙。
他独自一人,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但并没有在看。
他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出神。夕阳的金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
他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柔和,长睫低垂,看不清眼神,但整个人透出一种罕见的、安静的落寞。
宋栀清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来了。他居然来了。
那么,他是在等人吗?等那个写纸条的人?还是……等那个他写了纸条的人?
就在这时,谢北笙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缓缓转过头来。
刹那间,四目相对。
宋栀清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像一尊石像般僵立着,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看到谢北笙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那惊讶如此真实,绝不似伪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阅览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蝉鸣,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飞快地掠过。
宋栀清第一个反应是逃。巨大的窘迫和一种被“抓包”的慌乱席卷了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会不会发出声响,跌跌撞撞地沿着来路跑下了楼。
她跑得很快,楼梯在脚下发出空旷的回响。
一直跑到图书馆一楼的大厅,冲到门口,傍晚微凉的风吹在滚烫的脸上,她才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带着一种尖锐的疼痛。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他在那里,在约定的地点。
他也看到了她。那个眼神里的惊讶,分明在说,他等的人,不是她。
所以,那封没有署名的、语气简洁的纸条,真的是他写给别人的。
而他此刻,正在那里,等待着那个“别人”。
而她,宋栀清,只是一个误入者,一个不小心撞破了别人秘密的、多余的旁观者。
酸涩的感觉排山倒海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眼眶又热又涨,视线开始模糊。
原来,她所有的忐忑,所有隐秘的欢喜和期待,都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他的世界里,早有另一个主角。而她这场盛大而无声的暗恋,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
天空很蓝,蓝得有些刺眼。
就像她第一次注意到谢北笙的那个下午,天空也是这样的蓝。
只是,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