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该
助理很快去而复返,站在病房门口,神色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些,低声汇报:“厉总,查到了。林小姐……在家。”
“在家”这两个字,让某种无形中绷紧的弦稍稍松弛了几分。至少,她安全回到了住处,没有在街头游荡,没有遭遇更糟糕的情况。那口气无声地缓了过来,尽管肋下的疼痛依旧提醒着那一夜的混乱。
第二天,情况有了新的变化。林叔和柳姨因为四川大学假期间有个重要的教研会,必须赶回去,匆匆来医院探望过后,便带着歉意离开了昆明。病房里刚刚恢复短暂的清静,母亲便再次从北京赶了过来。
她风尘仆仆,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疲惫,见到我裹着绷带躺在病床上,眼圈立刻就红了。关切地询问起了伤势,听着医生叮嘱注意事项,又看着护士换完药,这才稍稍安心。
忙完这一切,她在病床边坐下,握着我的手,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犹豫。
“方辞,”她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试探的意味,“昨天……我跟你柳姨通电话,顺便想问问念念的情况,毕竟那天晚上她也受了惊吓。结果……唉……”
她叹了口气,眉头微蹙:“我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孩子是怎么了。我跟念念说你受伤住院了,本想着她能来看看你,或者至少问候一声。可那孩子……她在电话那头,一开始不说话,后来就……就一直哭哭啼啼的,最后还带着哭腔说什么……‘活该’……”
母亲抬起眼,困惑而不安地看着我:“方辞,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欺负念念了?那天晚上,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那孩子虽然有时候胆小,但心地是好的,绝不会无缘无故这样……”
活该。
这两个字透过母亲的转述,轻飘飘地落在病房安静的空气里,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明净的天空上,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里浮现的,是助理那句“不小心推了她一下”,是想象中她摔倒在地、看着众人簇拥我离开时那无人问津的狼狈和委屈。她爬窗救我,给我包扎,在恐惧中守着等我的人来,得到的回报却是一记不耐烦的推搡,和彻底的忽视。
她哭哭啼啼地说“活该”。
是在说我吗?
说我这番遭遇是咎由自取?
还是……夹杂着那天晚上所有积压的恐惧、辛苦、以及被粗暴对待后的伤心和愤怒,一种情绪失控下的宣泄?
母亲还在等待着我的回答,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我缓缓闭上眼,隔绝了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
“没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淡漠,听不出丝毫波澜,“可能那天晚上,她也吓坏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却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服。
母亲将信将疑,但看我脸色苍白,精神不济,也不忍再多问,只是又叹了口气,替我掖了掖被角。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那句带着哭腔的“活该”,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意识深处。
原来,她不仅仅是胆小,有趣,或者麻烦。
她也会觉得委屈,并且,会用一种如此直白又孩子气的方式,表达她的不满。
这感觉,比肋骨的骨裂,更让人难以忽略。
我想,这次是我的问题。
而且,我似乎不能让她这样难过。
不能,也……不太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