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别人
母亲突然驾临昆明,并没有提前告知于我,只是一个电话打到公司,说在楼下。
我放下手头的并购案,乘电梯下去,看见她正站在大厅那幅巨型山水画前,身边还站着个我此刻最不想见到的“麻烦”——林念。
林念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她站在母亲身侧,微微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一副被强行抓来的不情愿模样。见到我,她飞快地抬了下眼,立刻又垂了下去。
“方辞,”母亲笑着迎上来,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竖着耳朵的员工听清,“我带念念过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这孩子,总闷在家里也不好。”
我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目光却掠过母亲,落在林念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妈,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况且……林念上次来过……”
“安排什么,自家人还用得着安排?来过就不能再来了?”母亲嗔怪地看我一眼,又拍拍林念的手,“念念,让方辞带你上去转转,他这里视野好得很。”
林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引她们走向专属电梯。母亲一路谈笑风生,问些无关痛痒的公司近况,眼神却不时在我和林念之间逡巡。林念始终沉默地跟在一旁,存在感低得几乎要融进电梯的金属墙壁里。
抵达顶层办公室,母亲象征性地转了一圈,连连称赞,随即看了一眼腕表,故作惊讶:“哎呀,我约了张太太喝下午茶,差点忘了时间!方辞,你好好陪念念,我晚点再来接她。”
说完,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机会,提着包便匆匆走向电梯,甚至没给林念一个道别的眼神。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室内只剩下我和林念。
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看我,只是盯着母亲离开的电梯方向,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荒谬的现实,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我,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尴尬、无奈和破罐子破摔的复杂表情。她抬起手,指了指电梯,又指了指自己,语气干巴巴的,带着点认命般的坦诚:
“厉方辞,”她说,“如果我说我是你母亲带来的,然后阿姨溜走了,你信吗?”
我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只是倚着桌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阳光从身后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模糊的光晕。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我的视线,反而直直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审判。
“信。”我淡淡吐出一个字。母亲的意图,昭然若揭。
得到这个回答,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沮丧。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办公室中央那片昂贵的地毯边缘,环顾了一下这间冰冷、规整、充满权力感的空间,然后视线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感慨:
“感觉阿姨在撮合我们。”她陈述道,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一个不小的难题。
我没说话,静待她的下文。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更深的怅惘,低下头,用鞋尖轻轻蹭着地毯的纹路,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这个“难友”倾诉:
“唉,可惜许知远竟然不喜欢我……还有了心上人……”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失落,但很快,她又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亮光,带着点赌气的意味,“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得找别人……”
“找别人?”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对啊,”她似乎被我的反问鼓励了,或者说,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路里,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我们学校其实也有不少帅哥的,体育系的,美术系的……或者,让我爸妈介绍他们带的研究生也行,总有一个眼瞎的吧?”
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规划一项严肃的学术课题,只是课题内容是“寻找一个不像许知远那样眼盲的男友”。
我看着她那张带着稚气的认真脸庞,看着她因为提及许知远而黯淡,又因为规划“找别人”而重新燃起微弱斗志的样子。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办公室内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所以,”我微微向前倾身,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有些泛红的脸颊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的备选方案,是打算广撒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