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期中考前的图书馆，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紧张的气息。
宋媛和楚怀远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每天早晨八点，在靠窗的那个位置相见，各自复习，偶尔低声交流问题，中午一起吃饭，然后继续学习到傍晚。
这种规律的生活让宋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周三下午，楚怀远临时被叫去学生会开会。
他离开前，将自己的笔记本留在桌上，示意宋媛可以随意使用。
独自复习了一会儿后，宋媛的钢笔突然没水了。
她记得楚怀远的笔袋里有多余的笔，便打开他的背包寻找。
笔袋里除了几支笔，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宋媛无意中瞥见纸上似乎有自己的名字，好奇心驱使下，她展开了那张纸。
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标题是“A大管理学院新生奖学金候选名单”。
她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有一行小字：“需要确认家庭经济情况，确保奖学金发放。”
宋媛愣住了。她从未申请过任何奖学金。
正当她困惑时，一张便签从纸张夹层中飘落。她捡起来，上面是楚怀远熟悉的笔迹：
“宋媛，无意中得知你为了支付学费在做两份兼职。
管理学院有一个不对外公开的奖学金名额，我已向评审委员会推荐你。
请不要拒绝，这是你应得的。——楚”
便签的日期是一个月前，正是他们从西山郊游回来的那一周。
宋媛坐在原地，手中的纸张突然变得沉重。
她确实在做兼职——一份家教和一份图书馆的零工，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
但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她的室友。
楚怀远是怎么知道的？他又为什么要暗中帮助她？
傍晚，楚怀远开完会回来，看见宋媛手中的便签，立刻明白了。
“你看到了。”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静。
“为什么？”宋媛问，“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
楚怀远沉默了片刻：“那天在西山，你接电话时我无意中听到你和家教的家长确认上课时间。
后来向图书馆的老师打听，才知道你在那里也有兼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知道你自尊心强，直接帮助你会让你难堪。
这个奖学金名额确实存在，而你的成绩和表现完全符合条件，我只是做了推荐。”
宋媛看着手中的便签，心中五味杂陈。被人暗中关怀的温暖，与隐私被窥探的不安交织在一起。
“谢谢你，”她最终说，“但以后如果有关于我的事情，请直接告诉我。我不需要被保护，我需要被尊重。”
楚怀远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对不起。”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时，夜幕已经降临。初冬的寒风扑面而来，宋媛不自觉地裹紧了外套。
“冷吗？”楚怀远问，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脱下外套给她，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暖手宝，“给，我多带了一个。”
这种克制的体贴让宋媛感到被尊重。她接过暖手宝，温暖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心里。
“楚怀远，”她忽然说，“这周末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周六早晨，宋媛带着楚怀远穿过城市的旧街区，来到一栋略显老旧的居民楼前。
楼下的银杏树满树金黄，与周围灰扑扑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宋媛说，
“我上的小学就在街角，初中在另一条街上，高中稍远些，需要坐三站公交车。”
她带着楚怀远在附近漫步，指给他看小时候常去的书店、买文具的小店、还有那家她攒零花钱才能偶尔光顾的冰淇淋店。
最后，他们停在那个小学的操场外。
透过铁栏杆，可以看到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欢笑声随风传来。
“我就站在你现在的位置，”宋媛指着操场的一个角落，“看着你在篮球场上打球。那时的你那么耀眼，而我，”
她笑了笑，“平凡得就像操场边的一粒沙子。”
楚怀远安静地听着，眼神复杂。
“我带你到这里来，是想让你了解真实的我。”宋媛转身面对他，
“不是那个在A大努力表现优秀的宋媛，而是这个从普通小学、普通初中，靠着拼命努力才考上重点高中，然后又拼了命才追上你的脚步的宋媛。”
她深吸一口气：“我的世界很小，很普通。没有你习惯的精英教育，没有海外游学经历，没有高级餐厅和音乐会。
我的父母是普通的中学教师，我们住在普通的居民楼里，这就是我的全部。”
楚怀远凝视着她，眼中没有她预想中的怜悯或失望，而是深深的敬意。
“谢谢你愿意让我看到这些，”他轻声说，“这比任何光环都更珍贵。”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脚下的银杏叶沙沙作响。
“知道我为什么开始注意你吗？”楚怀远忽然问。
宋媛摇摇头。
“不是因为迎新会上你的发言，虽然那确实让我惊艳。”他停下脚步，“而是高三那次数学竞赛。”
宋媛惊讶地看着他。
那是她高中时代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她在全省数学竞赛中获得了二等奖，而楚怀远是一等奖。
“你记得颁奖典礼后的那个下午吗？”楚怀远问。
宋媛努力回忆，却只记得自己因为与楚怀远同台领奖而激动不已，其他的细节都已模糊。
“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奖状流泪。”
楚怀远的声音很轻，“不是喜悦的泪水，而是那种...如释重负的哭泣。”
宋媛怔住了。
她确实记得那一天——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在数学竞赛中获奖，证明了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获得二等奖的人会哭得那么伤心。”楚怀远继续说，
“直到后来，我无意中看到你的复习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道错题的解析，每一个知识点的延伸。
那么厚的一大本，页角都翻得起毛了。”
宋媛感到眼眶发热。她从未想过，那些无人知晓的努力，原来也曾被人看见。
“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你。”楚怀远说，“注意那个总是安静坐在教室后排，却有着最坚定眼神的女孩。”
他们走到了公交车站，初冬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在彼此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宋媛，”楚怀远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我喜欢你。不是出于感激，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因为你是你——那个有着柔软内心和钢铁意志的宋媛。”
这是宋媛等待了十年的一句话。而当它终于来临，她发现自己可以如此平静地接受。
“我知道。”她微笑着说，“而我，也喜欢那个会注意到别人眼泪的楚怀远。”
公交车缓缓进站，他们一前一后上车。车厢里很空，他们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肩膀轻轻相触。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如同逝去的时光。宋媛知道，那个暗恋楚怀远十年的小女孩终于可以安心地留在过去了。
而现在这个与他并肩而坐的宋媛，正在书写属于自己的新故事。
公交车转过街角，A大庄严的校门出现在视野尽头。那里有她的学业，她的梦想，她的《晨曦》文学社，和她刚刚开始的、平等的爱情。
宋媛悄悄伸出手，小指轻轻勾住了楚怀远的手指。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缠，温暖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这一次，不再是影子追逐光，而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在平行的轨道上，选择了并肩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