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天一大早,陆沉锋是被冻醒的。
北方的冬天,没暖气的屋子就是一个天然冰窖。他裹着被子坐起来,感觉自己就是个即将送入急冻仓库的速冻饺子。
他打了个哆嗦,穿上厚重的外套,一开门,一股更强劲的冷空气直冲天灵盖。
院子里不知何时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茫茫一片。
胡九黎那家伙正站在院子中央,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陆沉锋觉得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你不冷吗?”
胡九黎闻声回头,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冷是什么?一种人类的生理反应?”
陆沉锋:“……”
我忘了,你不是人。
“你大早上站院子里嘎哈呢?”陆沉锋冻得说话都带上了家乡口音。
“嘎哈?”胡九黎对这个新词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几步走到陆沉锋面前,微微歪头。“这是什么地方的方言?听起来很有……乡土气息。”
陆沉锋不想理他。乡土气息?你才乡土!你全家都乡土!
“就是问你干什么。”他没好气地解释。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胡九黎恍然大悟,然后他学着陆沉锋的腔调,一字一顿地重复,“嘎……哈?”
只是那调子从他嘴里出来,九曲十八弯,硬生生把一个粗犷的东北词汇念出了几分唱戏的婉转。
陆沉锋感觉自己的耳朵受到了污染。
“不对!”他纠正道。“要短促,要有力!带着点不耐烦!嘎哈!”
他亲自做了个示范。
“嘎哈。”胡九黎又学了一遍,这次倒是短促了,但那股子漫不经心的贵气还是挥之不去。
陆沉锋放弃了。教一只狐狸说东北话,难度不亚于教猪上树。
“行了行了,你还是说普通话吧。”他摆摆手,准备回屋里躲着。
“别啊,我觉得很有趣。”胡九黎拦住他,兴致勃勃。“再教我一个。”
陆沉锋能怎么办,监视对象有学习需求,他这个人民公仆总不能拒绝吧。
他想了想,决定教他一个精髓的。
“瞅啥瞅。”
“瞅啥瞅?”胡九黎重复了一遍,发音依旧标准得让人抓狂。
“这句的意思是,你看什么看。通常在别人一直盯着你看,让你不爽的时候用。”陆沉锋解释道。“带着挑衅的意味。”
“挑衅?”胡九黎若有所思。
他突然转过身,对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一本正经地开了口。
“瞅啥瞅?”
陆沉锋石化在原地。
你跟一棵树挑衅个什么劲儿啊!它看你了?!
胡九黎回过头,一脸求知地问:“是这样用吗?我感觉它并没有回应我的挑衅。”
陆沉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它是对人用的!人!”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哦,对人用的。”胡九黎点点头,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陆沉锋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陆沉锋。
“瞅啥瞅?”
陆沉锋:“……”
淦!我教你武功,你拿我练功是吧!
他感觉自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看着陆沉锋那副被噎住的表情,胡九黎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好玩。”
陆沉锋黑着脸。好玩?我谢谢你啊!我这是在工作!严肃的监视工作!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胡九黎乘胜追击。“再教我一个,我就让你进屋取暖。”
陆沉锋屈服了。为了暖气,他可以暂时放下尊严。
“得劲。”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得劲?”
“就是舒服,爽的意思。”陆沉锋有气无力地解释。“比如泡了个热水澡,你就可以说,真得劲。”
“哦……”胡九黎拉长了调子。
他走到屋檐下,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成一滴水珠。
他把那滴水珠送到嘴边,舔了一下。
然后,他转向陆沉锋,给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评价。
“得劲。”
陆沉锋彻底没话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狐狸根本不是在学方言,他就是在耍着自己玩!
这哪里是九尾狐,这分明是只疯批狐狸!
“不教了!爱谁教谁教!”陆沉锋愤愤地转身,一步跨进门里。身后的温暖气息让他活了过来。
胡九黎也跟着他走了进来,还顺手关上了门。
“别生气嘛,人民公仆。”他懒洋洋地开口。“学习使我快乐。”
陆沉锋翻了个白眼。你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有判头的话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这雪下得没完没了了。”他随口抱怨了一句。
“你喜欢雪人吗?”胡九黎突然问。
“啊?”陆沉锋没反应过来。这话题跳跃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小时候挺喜欢的,现在没那闲工夫了。”堆雪人,那是小孩子才干的事。
“是吗?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胡九黎说着,走到了窗边,对着院子里的积雪,轻轻抬起了一根手指。
陆沉锋还没明白他要干什么。
下一秒,他就看见院子里的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开始自动地翻滚,聚集。
雪越滚越大,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圆滚滚的雪球。
然后,又一个稍小一点的雪球在它上方成型。
紧接着,两根枯树枝从老槐树上自动脱落,飞了过来,插在了大雪球的两侧。又有几颗黑色的石子飞起来,嵌在了小雪球上,组成了眼睛和嘴巴。
前后不过十几秒的功夫,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院子中央。
陆沉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雪人还在那里,歪着脑袋,像是在冲他笑。
“这……这是……”
“一个小戏法而已。”胡九黎收回手,说得云淡风轻。
陆沉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知道胡九黎是妖,有妖力。可文件里没说他的妖力是这么用的啊!这不比楼下王大爷家的扫地机器人还智能?国家怎么不给他颁个最佳智能家居奖!
“你们……”陆沉锋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们仙儿……都这么会玩?”
“仙儿?”胡九黎挑了挑眉,“我可不是仙。我是妖,正儿八经的妖。”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确实挺会玩的。”
陆沉锋:“……”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监视一个危险妖精的,而是来给一个闲得发慌的大少爷当陪玩的。
就在他怀疑人生的时候,胡九黎又有了新动作。
他的视线转向了院子角落里那棵挂着几个硬邦邦果实的梨树。那是前几天降温,冻在树上的冻梨。
“你想吃那个吗?”胡九黎问。
陆沉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东北冬天,啃一口冰冰凉凉、内里却甜软如沙的冻梨,那滋味,确实得劲。
等等,得劲?
他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词吓了一跳。
胡九黎没在意他的心理活动,只是对着梨树的方向,虚空一抓。
一颗黑乎乎的冻梨应声而落,但它没有掉在雪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胡九黎的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
陆沉锋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之前那些关于妖精的认知,是不是都来自于什么九流志怪小说。什么青面獠牙,什么吸人精气,都是骗人的!
真正的妖精,只会用妖力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和娱乐需求!
胡九黎拿着那颗冻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到陆沉锋面前。
“喏,你的奖励。”
“什么奖励?”
“陪我学习东北话的奖励。”胡九黎说得理所当然。
陆沉锋看着那颗冻梨,心情复杂。
他接了过来,入手冰凉。
所以,他今天早上的憋屈和抓狂,就换来了一颗冻梨?
这买卖,怎么算都觉得亏了。
“行了,别一副被资本家压榨了的表情。”胡九[黎]催促道,“快点收拾一下,八点出发,猫咖的老板可等不及我们去普法了。”
陆沉锋这才想起今天的正事。
去猫咖,维护妖界秩序,顺便……收保护费。
他看着手里这颗用“魔法”变来的冻梨,又看了看门口那个用“魔法”堆出来的雪人,再想想即将要去见识的猫妖。
这份工作,真是越来越有判头了。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冻梨。
嗯,真甜。
真他娘的得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