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惊雷落产房上

腊月里的寒意愈发深重,连南疆也逃不过岁末的严酷。连日阴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窗棂,带来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着,压得人心头也沉甸甸的。“武家食肆”门窗紧闭,灶膛里的火比往日烧得更旺,试图驱散这无孔不入的潮气。

潘晚斜倚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却仍觉得手脚冰凉。她的产期就在这几日,腹部高耸如小山,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有些费力。

胎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压抑的气氛,动得比平日更频繁、更剧烈,偶尔一下蹬踢,让她忍不住蹙眉轻哼。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期待与隐隐不安的情绪,在她心中盘旋。

武松几乎是寸步不离。他取消了所有孩童的教习,连劈柴也只在檐下进行,确保能随时听到屋内的动静。

他的眉头总是习惯性地锁着,目光时刻追随着潘晚,捕捉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痛苦表情。那夜匪患的厮杀都未曾让他如此紧张,这种等待新生命降临的未知与潜在风险,反而让他这个铁打的汉子心弦紧绷,如临大敌。

他甚至偷偷去山神庙上了炷香,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求神拜佛,只为求个母子平安。

暖暖似乎也感知到家中不同寻常的气氛,变得格外安静,常常抱着自己的小布偶,挨在母亲榻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担忧地望着母亲隆起的肚子。

这日傍晚,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潘晚正由武松扶着,在屋内缓缓踱步,以期顺利生产。

忽然,她脚步一顿,脸色瞬间苍白,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武松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结实的肌肉里。

“二郎……疼……”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像……要生了……”

武松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他一把将潘晚打横抱起,动作却极尽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回铺着厚厚软褥的床榻上。

“别怕!我在!”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暖暖!快去叫徐婶子!快!”

暖暖被父亲罕见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小嘴一瘪,却还是立刻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

很快,徐娘子和镇上最有经验的接生稳婆都被请了来。产婆是个干瘦精悍的老妇人,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锐利冷静。

她一进屋,便指挥着武松烧热水、准备剪刀、布巾,又将闲杂人等(主要是焦躁得如同困兽的武松)请了出去。

产房的门在武松面前“砰”地一声关上,将他与里面正在经历生死考验的妻子彻底隔绝开来。

武松僵立在门外,如同一尊石雕。屋内隐约传来林晚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锯割。

他紧握的双拳骨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冲进去替她承受所有痛苦。雨水又开始敲打屋檐,声音密集而冰冷,更添几分焦灼。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而残酷。灶上的水滚了又凉,凉了又烧开。武松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踩得老旧的地板吱呀作响。他几次走到产房门口,抬起手想推门,却又无力地垂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屋内的呻吟声渐渐变得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产婆越来越急促的催促声和徐娘子带着哭腔的安抚声。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了武松的心脏,越收越紧。

终于,产房的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产婆探出半张脸,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慌乱。

“武……武教头……”产婆的声音干涩发颤,“情况不好……娘子力气快耗尽了……孩儿个头太大,胎位……胎位还是下不来!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

武松的血液瞬间冰冷!他一把抓住产婆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恐怕什么?!说!”

产婆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脱,带着哭腔道:“老身……老身尽力了!这……这是鬼门关啊!您……您得拿个主意……保大……还是保小?!”

保大保小?!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悍然劈落在武松的天灵盖上!炸得他神魂俱颤,耳鸣不止,眼前阵阵发黑!

他从未想过,幸福触手可及的瞬间,竟会面临如此残酷到极致的抉择!那是他的骨肉,他期盼已久的孩子!那也是他的命,他倾尽所有、跨越生死才得来的妻!

产婆那句“保大保小”的催命符,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武松耳边嗡嗡作响,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击碎!

孩子……金莲…… 金莲……孩子……

两个身影在他疯狂挣扎的脑海中交替闪现:一个是粉雕玉琢、咿呀学语的婴孩,有着金莲一样清亮的眼眸;一个是苍白虚弱、气息奄奄,却对他露出温柔笑意的金莲……

不!不能选!他两个都要!他怎么能选?!

屋内的呻吟声几乎听不见了,只有产婆焦急的拍打声和徐娘子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传出,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肉!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武松!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赤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

“啊——!!!” 他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到极致的嘶吼,猛地转身,如同疯魔了一般,抬脚狠狠踹向那扇隔绝了他与妻子的房门!

“轰!!!” 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在他狂暴的力道下,如同纸糊般轰然洞开!碎裂的木屑四处飞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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