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千钰

识海光带里的暖光忽然浸了层碎金——是凡界暮春的长街,青石板缝里钻出的晚樱沾着细雨,落得人肩头一片粉白。温载砚的记忆里,自己正攥着半块桂花糖糕躲雨,檐角的水滴顺着油纸伞骨滚下来,恰好砸在他手背上时,他抬眼撞见了那抹身影。

是个穿月白锦袍的少年,立在对面酒肆的檐下,袍摆绣着暗纹的缠枝莲,却沾了些泥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手里捏着串刚摘的棠棣花,花瓣被雨打蔫了半朵,指尖还沾着星点花汁。那脸生得极好看——眉是远山叠着烟,眼尾微微上挑,却偏生了双琥珀色的瞳,垂眸时像盛了溶溶的蜜,唇色比檐下的樱瓣更软。连温载砚都愣了愣:活了这么些年,除了镜里的自己,竟真有人能把“好看”长到这地步。

少年似是也看见了他,琥珀色的眼轻轻弯了弯,举着棠棣花对他晃了晃,像在示好。温载砚咬了口糖糕,没动——他早习惯了旁人看他的眼神,或惊艳或轻佻,可这少年的目光里只有纯粹的亮,像见着了同类的雀。

光带外的天君指尖顿了顿,玉笏敲在案上的声音轻得像落雪:“这小子……是哪来的?”

老神官捻着胡须,语气里带了点探究:“瞧这衣料是凡间贵胄的样式,可这眼神……倒像是没沾过尘的。”

那少年显然没逛过凡界市集。他走到街角的胭脂摊前,指尖刚碰了碰螺钿匣里的朱砂脂,便被摊主一把攥住了手腕。是个满脸油光的汉子,笑起来眼角的褶子都浸着猥琐,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腕骨往腰上滑:“小郎君生得这么俊,摸一下又不亏——这胭脂啊,陪我半盏茶的功夫,就当送你了。”

少年的瞳仁骤然缩紧,像是没懂这话里的龌龊,只挣了挣手腕,声音清得像碎玉:“我不要这个,你松开。”

摊主的手却越收越紧,指腹都按在了他腰侧的软肉上:“装什么纯呢?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

话没说完,他忽然痛呼一声——是块糖糕砸在了他手背上,糯米裹着桂花的甜香里,混着点冰碴子的冷意。温载砚不知何时站在了摊前,玄色的衣摆沾了雨,指尖还沾着糖糕的碎屑,抬眼时眼底的冷意比檐下的风更沉:“他说不要。”

摊主被砸得懵了,待看清温载砚的脸,色心又冒了上来:“哟,又来了个俏的?怎么,想替他……”

话没说完,温载砚指尖的冰碴子已经落在了他手腕上——不是仙力,是凡界最普通的寒气,却冻得他骨头都发疼。摊主嗷叫着松了手,连胭脂匣都碰翻了,朱砂脂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晕开,像摊碎开的血。

少年揉着手腕走到温载砚身边,琥珀色的眼眨了眨,把那串蔫了的棠棣花塞进他手里:“谢谢你。我叫千珏。”

温载砚捏着那串花,花瓣上的雨珠滚进他掌心:“温载砚。”

千珏像是第一次听见别人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尾音都带着点软:“温载砚……真好听。”他顿了顿,忽然指了指地上的胭脂匣,“那个……是要拿东西换的吗?刚才摊主说‘陪他’,是换的意思?”

温载砚的眉梢动了动——这孩子,是真的没沾过凡界的规矩。他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上,拉着千珏往巷口走:“不是。凡界买东西,用这个。”

千珏捏着他递来的铜钱,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忽然笑了:“原来如此。那我欠你钱了,以后还你。”他的笑像檐角的雨停了,阳光忽然漏下来,连眼尾的琥珀色都亮得晃人。

光带外的仙殿里,先前嗤笑温载砚“勾人”的仙娥忽然没了声,金铃攥在手里硌得指节发白:“这小子……长得倒和那罪魔能……”

“能什么?”旁边的神将接话,语气却没了先前的狠厉,“瞧着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倒不像那罪魔,一肚子的算计。”

天君的视线落在光带里相携走在雨里的两个身影上,玉笏的边角泛着冷光:“没见过世面?凡界的贵胄,哪有连铜钱都不认得的?”

光带里的雨渐渐小了。千珏跟着温载砚进了家卖汤饼的小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温载砚把碗里的葱花挑给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温载砚咬了口汤饼,热气熏得他眼尾有点湿:“看他不顺眼。”

千珏托着腮看他,琥珀色的眼里映着窗外的晚樱:“可你刚才的眼神好凶,像我族里护崽的老狐。”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连忙补充,“我是说……家里养的狐狸。”

温载砚抬眼看他——少年的耳尖红了,垂着眸搅着碗里的汤,指尖的棠棣花汁还没洗干净。他忽然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在柴房里偷藏的那半块干饼,也是这样,怕被人发现,连呼吸都放轻。

“你家在哪?”温载砚问。

千珏的搅着汤的手停了:“很远的地方,山里。我偷跑出来的,族里不让我下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雨打蔫的花,“他们说外面的人很坏,会抓我们去‘卖’……”

温载砚的指尖骤然攥紧——他想起自己被锁在石墙里,教习说“待价而沽的玩意儿”,想起销金窟拍卖行里的黑纱和银纹丝绦。他抬眼看向千珏,少年的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干净得像没被踩过的雪。

“不是所有人都坏。”温载砚说,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千珏碗里,“比如我。”

千珏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星星落进了琥珀里:“那你是好人!”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摸出个玉坠塞给温载砚,是块雕着九尾狐的暖玉,触手温凉,“这个给你,抵刚才的钱。我族里的东西,很值钱的。”

温载砚捏着那玉坠,指腹摩挲着狐尾的纹路——那纹路不是凡间的雕工,尾尖的纹路里藏着极淡的妖气,却干净得没有一丝凶煞。他忽然懂了天君的疑惑:这孩子,根本不是凡界的贵胄。

光带外的老神官忽然站了起来,胡须抖得像被风吹了:“九尾狐纹!那是……妖族的圣物!”

仙娥的金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妖族?这小子是妖?!原来他们这个时候就有勾结了!”

天君的脸色沉得像要落雷:“难怪……难怪连铜钱都不认得。是妖族的贵裔,偷跑下山的。”

光带里的夕阳已经落了。千珏跟着温载砚走到城门口,看着他把玉坠收进袖袋,忽然抱了抱他——少年的身上有松枝和棠棣花的香气,像山涧的风。

“我该回去了。”千珏说,指尖勾着他的袖角,“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温载砚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自己入宗后,偷偷在暗室里画阵纹的那些夜晚,想起凌师兄的喜堂里,金蝶绕着月白袍子打转的光。他点了点头:“嗯。”

千珏笑了,像把整座山的春天都揉进了眼里。他转身跑进暮色里,袍摆的缠枝莲在晚风中晃了晃,忽然回头挥了挥手:“我叫千珏!是……是山里最会爬树的千珏!”

温载砚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抹月白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指尖还沾着少年身上的松香。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坠,九尾狐的尾尖泛着极淡的光,像藏了一整个山林的星子。

光带外的仙殿里,青梧的指尖按在玉阶上,指甲掐进了石缝里:“他那时候……只是想找个朋友吧?”

先前骂温载砚“贱骨头”的老神官没了声,胡须垂在胸前,遮住了眼底的复杂。神将握着佩剑的手松了又紧:“可他是妖……妖族和那罪魔,本就是一丘之貉。”

天君的视线落在光带里那个站在城门口的少年身上——温载砚的手里还捏着那串蔫了的棠棣花,晚风吹起他的衣摆,像只终于落了地的蝶。他忽然想起识海光带最开始的画面,那个玄色衣袍浸着血的魔尊,垂着眼说“我认罪”时,指节攥得泛白的样子。

“一丘之貉?”天君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或许吧。”

光带里的暮色渐渐沉了。温载砚把那串棠棣花插进了发间,转身往宗门的方向走。晚樱落在他的肩头,像谁偷偷放上去的糖霜。他不知道,那抹月白的身影并没有回山——少年站在暮色深处的林子里,琥珀色的瞳忽然变成了竖瞳,尾尖的狐毛从袍摆下露出来,泛着极淡的金芒。

“主上,”暗夜里传来恭敬的声音,“族里催您回去了。”

千珏摸着袖袋里的铜钱,指尖还留着温载砚手心的温度,忽然笑了——那笑里没了方才的软,带着山林里的野气,像只刚偷了鸡的狐。

“急什么,”他说,尾尖的金芒晃了晃,“我找到了个有趣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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