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道心

识海光带里的暖光还没散,画面忽然浸了层冷玉似的清辉——是宗门的测灵台,汉白玉阶漫着晨露,台中央的灵鉴石泛着浅白的光,像凝了半盏月。

温载砚攥着宋敬之的袖角,玄色衣袍洗得发旧,尾羽藏在衣摆下,尖梢的金羽偶尔露出来,扫得他手腕发痒。他垂着眼,指尖抠着袖缝里的布纹——这是他入宗门的第三十日,教习说测灵根是“定命数”的事,他昨晚蜷在偏殿榻上,把尾羽缠了三圈,直到掌心里的茧都磨得发疼。

“别怕。”宋敬之的声音落在他发顶,像晨雾裹住枝桠,“灵根只是路,走哪条,是你自己选的。”

温载砚抬眼时,眼睫还沾着点榻边落的桂花瓣。他点了点头,指尖却把袖角攥得更紧——柴房里的教习说过,“贱骨头的命数,就是配最下等的根骨”,他那时缩在柴堆里,听着老鼠啃木柴的响,连呼吸都怕惊了命数。

测灵台前围了些弟子,有个穿云纹袍的少年嗤笑:“听说他是宗主捡回来的乞儿,能有什么好灵根?”旁边的女弟子捂了嘴:“看他那缩着的样子,怕是连凡根都不如。”

温载砚的耳尖红了,尾羽在衣摆下轻颤,像被风惊了的蝶。宋敬之却忽然牵住他的手——那只手骨节清瘦,掌心的茧硌得人发疼,他指尖轻轻按了按温载砚的指节:“上去。”

温载砚踩上汉白玉阶时,露水滴在鞋尖,凉得他打了个颤。他走到灵鉴石前,指尖刚碰上去,石面忽然爆起刺目的光——不是常见的赤橙青黄,是极冷的冰色,像把昆仑巅的雪揉碎了,裹着细碎的金芒往四面漫开。

测灵的长老惊得捋断了胡子:“极品……极品冰灵根!纯度竟达九成九!”

周围的弟子都静了,先前嗤笑的少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灵鉴石的光还在漫,冰色里裹着的金芒越来越亮,像把温载砚的尾羽揉进了灵根里——长老颤着声:“此等灵根,便是修无情道,不出百年便能飞升上仙!”

识海光带外,天君身侧的仙娥攥紧了金铃:“冰灵根?难怪后来成魔时那般狠戾,这等根骨本就易走极端!”

神将却皱了眉:“可他这灵根里……怎么裹着那尾羽的金?”

老神官捋着胡子,语气沉了些:“冰灵根最是冷硬,偏他这根里带了柔芒,倒不像走杀伐路的。”

光带里的温载砚却没听长老的话,他盯着灵鉴石上的冰色光纹,忽然偏头看向宋敬之,眼尾的红还没褪,却弯出点软笑:“宗主,这光……像柴房里结冰的窗棂。”

宋敬之走过去,指尖碰了碰灵鉴石的光,冰色裹着他的指节,却没半分寒意:“冰灵根可修无情道,亦可修别的。你想走哪条?”

温载砚的指尖蜷了蜷,尾羽从衣摆下露出来,金尖扫过灵鉴石的光面:“昨日后厨的阿婆说,山下的村子发了水,好多孩子没地方住。”他抬眼时,冰灵根的光还裹着他的手腕,“我想修能救人的道。”

长老惊得跳起来:“胡闹!冰灵根修苍生道?那是把根骨往泥里埋!无情道才能发挥你这根骨的极致!”

温载砚却没看长老,他看着宋敬之,尾羽轻颤着:“苍生道……能护着那些像我以前那样的孩子吗?”

宋敬之的笑落在他眉梢,像雪化在了春枝上:“能。”

接下来的三十日,温载砚泡在宗门的藏书阁里,把“苍生道”的典籍翻得页角起了毛。他的冰灵根像是为这道量身订的——抬手便能凝出暖雾裹住冻伤的弟子,指尖的冰丝能织成避雨的网,连后山的狐狸都敢蹭他的衣摆,叼着浆果往他掌心放。

第三十日的黄昏,他坐在藏书阁的窗沿上,尾羽搭在膝头,金芒裹着冰丝,正往窗下的芍药丛里渡着暖。忽然间,天地间的灵气猛地往他身上涌——不是冲灵根的涌,是裹着他的魂,像把碎金填进了骨缝里。

他听见识海里响起轻响,像冰融成溪的声。低头时,掌心正浮着颗半透的玉珠,珠里裹着冰色的光,光里是山下的村子、后厨的阿婆、蹭他衣摆的狐狸,还有宋敬之案头的墨香。

“那是……道心?”藏书阁的长老跌坐在地上,指着他掌心的玉珠,“三十日凝道心?还是苍生道的道心?”

道心凝成就意味着,此后轮回万世,他的魂里都刻着“护生”的念——哪怕成魔,哪怕身死,这道心都不会散。

识海光带外,仙神们彻底静了。

青梧的眼泪砸在袖角上:“他的道心……是护着众生?可他们说他屠戮万仙……”

先前骂“贱骨头”的仙娥别开脸,金铃在指尖晃得发颤:“可这道心做不了假……苍生道的道心,是连蝼蚁都舍不得伤的。”

天君攥着玉笏的手泛了白——他见过无数道心,无情道的冷、杀伐道的烈,却从没见过这样的道心,像冰里裹着的暖,连光都是软的。

光带里的温载砚却没管长老的惊惶,他攥着掌心的道心玉珠,尾羽晃得像只雀,连跑带跳地往宋敬之的殿里冲。殿门没关,宋敬之正临帖,墨汁在宣纸上晕着松纹。

温载砚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道心的玉珠抵在宋敬之的后心,冰色的光裹着暖:“宗主!我凝道心了!是苍生道的!以后我能护着山下的孩子了!”

他的声音里裹着笑,尾羽扫得宋敬之的衣摆发颤,连眼尾的红都染着喜意。宋敬之放下笔,反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碰着他掌心的玉珠,温得像春阳:“我们砚儿,是顶好的。”

温载砚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道心的光裹着两人的衣摆,冰色里的金芒像把最软的箭,正往这世间的暗里钻。他忽然想起柴房里的冷、铁链磨出的伤、拍卖台上的黑纱——可此刻,他抱着宗主,掌心裹着道心的暖,忽然觉得,那些冷好像都被这光融开了。

识海光带外,老神官叹了口气,把捋了一半的胡子放了下来。

神将摩挲着佩剑穗子,喉结动了动:“可他后来成了魔尊……这道心,怎么会容许他屠戮?”

天君没说话,只是盯着光带里那个抱着宗主笑的少年——他的尾羽还在晃,道心的光还在暖,像只终于找到窝的雀,连骨头缝里都是软的。

可天君知道,这光的后面,是血,是刀,是万仙的骂名。

只是此刻,光带里的温载砚正踮着脚,把道心的玉珠放在宋敬之的案头,像放了颗最亮的星。他的笑落在烛火里,软得像羽毛,连尾羽都裹着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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