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长安窃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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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司隶地界,景象就越没法看。路边时不时出现零星骸骨。

王必的脸色一直没放晴,催得更紧。一路上,除了必须的“喝水”、“歇脚”之类的话,几乎没人吭声。只剩下马蹄子磕在硬土上的“哒哒”声,车轮轴“吱嘎吱嘎”,还有风像哭丧妇,刮过荒野。

磨蹭了差不多二十天,总算是瞅见了长安城的影子。城墙倒是挺高,就是破破烂烂的。

城门口守着李傕、郭汜的兵,眼神在每个人身上刮来刮去,盘问起来没个完,明显是故意找茬。

王必赔着笑脸,递上曹操的国书和贡品单子,又偷偷塞过去几串五铢钱,守门的校尉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挥挥手,放他们进去了。

长安城里头,人倒是多了些,可气氛比外面还压抑。街上时不时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西凉兵横冲直撞,老百姓一个个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走,生怕惹上麻烦。

按事先说好的,王必去跟李傕、郭汜控制的那个朝廷衙门打交道,走明面上的进贡流程。谭珵的任务就麻烦多了,他得偷偷摸摸去找已经下了台的司徒张喜。

真的是,见个老头像做贼一样。

...靠着戏志才留下的那个绕来绕去的联络法子,谭珵好不容易在卫尉署附近一个犄角旮旯的宅子里,见到了对外宣称“病得起不来床”的张喜。老头儿头发胡子全白了,靠在榻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偶尔一抬,精光四射,看得谭珵心里直发毛。

“老狐狸修成人形了。”谭珵心里嘀咕。

“曹孟德派来的?”张喜把下人都赶了出去,开门见山,语气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是,张公。曹公心系天子,特命下官前来问安,聆听张公教诲。”

谭珵赶紧躬身行礼,把王必准备的、能证明身份的信物双手递上去。

张喜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脸色才稍微缓和了点。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长安这地方,墙有缝,壁有耳。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祸。曹公想知道关西情形,老夫可以告知一二,但风险极大。”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块普通的木牍,上面写着几行看似是询问颍川旧友近况的家常话。“你回去后,将此物交给戏志才,他自然明白。”

“武库西北角,有些东西,或许对曹公有用。李傕、郭汜表面和气,内里为了争夺武库控制权,都快打出狗脑子了,还在偷偷把军械往外运,资敌以自重。”

真实了。谭珵也明白,李傕、郭汜这二位,面上称兄道弟,底下恨不得捅对方刀子。

如今谭珵结合自己知道的武库这回事…这当然会是他们眼里的肥肉。

听张喜的意思,他们都在偷偷把里面的好东西往自己怀里搂。

武装亲信都是小事,居然还偷偷运出去,喂饱关东关西的某些饿狼,换人家不出声或者搭把手。

至于这木犊……谭珵心里略微疑惑,可眼下局势,悄悄摸摸的来,也不敢多问。

正说到紧要关头,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还夹杂着铁片子碰撞的动静!

一个老仆连滚带爬地进来:“老爷!不好了!李车骑(李傕)麾下的巡城司马,带着人,说要搜拿奸细!”

张喜脸色一变,急促地对谭珵低喝:“快!后门走!记住武库西北角!”他特意在“西北角”三个字上咬了重音。

谭珵脑子“嗡”的一声,一把抓起那块木牍塞进怀里,扭头就往后院冲。刚冲出书房门,就跟几个提着刀闯进来的西凉兵撞了个对脸。

“站住!干什么的!”领头的小校眼神凶狠,手按在了刀柄上,大有下一秒就拔刀砍过来的架势。

大哥!有话好好说。我还年轻,怎么能这样失去美好年华呢?眼下还是装孙子快点混过去啊。阿弥陀佛……三清祖师也保佑……

谭珵默念祈求着,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急中生智,他猛地吸了口气,脸上瞬间堆满了乡下人进城那种又怂又怕的表情,腰也弯了下去,用带着明显颍川土味的腔调结结巴巴地说:

“军…军爷饶命!小…小人是张大人远房的侄孙,老家…老家遭了黄巾,活不下去了,才…才来长安投奔叔公,讨…讨口饭吃……”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胳膊死死护住怀里(好像里面藏着他全部的家当和希望),把姿态放得低得不能再低。

这套本事,算是让他给练出来了。

那校尉上下打量着他,见他穿得土里土气,口音也确实是中原那边的,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物。

加上张喜这时候也从屋里颤巍巍地走出来,带着怒气呵斥:“混账东西!老夫家中私事,也要你们来过问吗?!”

校尉这才撇撇嘴,骂骂咧咧地带着人退了。但谭珵眼角的余光瞥见,人群里有个小兵,眼神在他脸上狠狠剐了一下,明显是把他这张脸给记下了。

“艹,跟钩子似的,吓唬谁呢。”谭珵心里骂了一句,脚下不停,赶紧溜了。

从张喜那儿出来,谭珵后背的冷汗还没干。方向是有了,可这风险也蹭蹭往上涨。必须快刀斩乱麻,晚了可能就走不了了。

谭珵找到王必,把情况简单一说。

王必负责在明面上吸引火力,跟李傕郭汜的人虚与委蛇。

谭珵则动用了戏志才安排的那个“医工”——这家伙,看着像个走方郎中,实际上手脚麻利,眼神活络,估计不只是会看病那么简单。

借口武库守卫中闹“时疫”,需要派医工去看看,防止蔓延,费了些周折,总算是混进了武库的外围区域。

武库这地方,外面看着岗哨也就那样,但真走进去了,才感觉到那种无形的紧张。谭珵找了个“核对贡品里部分器械和武库库存制式有何不同”的由头(这是王必绞尽脑汁给他找的借口),被允许在指定的库区范围内走动。

他一边假装认真核对清单,一边偷偷对照怀里的绢布地图,七拐八绕,总算摸到了西北角那个被标记的地方

一个堆满了破旧盾牌、断枪头的杂物堆后面,藏着个不起眼的、通往地下的入口,暗影里还戳着两个像木桩子一样、眼神却跟刀子似的大汉。

“得把这两个门神弄走。”医工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谭珵脑子里闪过个点子,低声对医工说:“有没有法子,让他们暂时‘分心’一下?不用太久,几个呼吸就行。”

医工闻言,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他没吭声,只是默默从随身那个看起来油腻腻的皮囊里摸索着,取出一个用软木塞紧的小陶瓶。他晃了晃,里面传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自个儿鼓捣的玩意儿,”医工嘴角扯起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声音含在喉咙里。

“用了点炮制过的芥菜籽末,混了些磨碎的干藜芦,劲儿不大,就是吸进去一点,保管从鼻子到喉咙都跟着了火似的,又痒又辣,不咳个天翻地覆不算完。”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靠外侧那个守卫放在旁边矮凳上的水囊。“瞧好了。”

只见这医工,借着谭珵和杂物堆的阴影遮掩,像没事人一样,假装弯腰拍打裤腿上的灰,手指却极其隐蔽且迅速地在那个守卫的水囊囊口边缘抹了一圈无色无味的黏胶(许是某种树汁、动物胶熬制的东西)。

然后,他又悄无声息地捏了一小撮灰褐色的粉末在指尖,算准了风向和距离,趁着一阵微风吹过,用巧妙的手法轻轻一弹——那点粉末如同被风吹起的浮尘,精准地飘向了另一个守卫脚边正在啃食草根的一只土狗。

高手,实在是高手。这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得谭珵两眼直发愣。

那土狗鼻子吸入了粉末,立刻“咔咔”地咳喘起来,喷嚏连天,烦躁地在地上打滚蹭鼻子。

“这瘟畜牲,啃个草根也能吃呛了?”

动静自然吸引了两个守卫的注意,靠里那个守卫下意识地就笑骂着弯腰去驱赶那狗。

几乎是同时,外侧那个守卫也觉得喉咙莫名发痒,顺手拿起水囊拔开塞子,“咕咚”灌了一大口,想压一压。

水带着囊口的“料”一下肚,没过几秒钟,那守卫的脸色就变了,猛地捂住口鼻,“咳!咳咳咳——!阿嚏!!” 惊天动地地咳嗽夹杂着喷嚏,脸瞬间憋得通红,弯下腰,眼泪鼻涕一齐飙了出来。

另一个守卫见状大惊,也顾不上那狗了,赶紧凑过去拍他后背,连声问:“咋了老六?撞邪了还是咋的?”

对不住了兄弟,一点小玩意儿,够你咳上半刻钟,总好过挨刀见血。

就这一眨眼的空档!谭珵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趁俩人注意力转移,像泥鳅一样,“哧溜”就钻进了那个黑黢黢的地窖口。

地窖里光线很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谭珵看到里面放的果然不是摆在外面的那些制式兵器——角落里靠着几卷画着复杂结构劲弩的牛皮图纸,还有几捆用绳子系好的竹简。

造孽啊……想我谭珵堂堂……呃,好歹也算个正经吏员,如今竟干起了这梁上君子的勾当。

谭珵凑近用衣服遮掩,小心翼翼扒着竹简往里瞧。

没成想,眯眼一看,越看越心惊,上面写的确是兵器调拨没错,但与武库明面上的账目完全不同!

接收军械的部队番号模糊不清,要么是早已撤销的编制,要么干脆就是“城外别营,河东来使”这类指向不明的代号。

其中几条记录旁,甚至还用朱笔潦草地批注了几个难以辨认的姓氏缩写。

我的天,这哪是普通的国库调拨!

监守自盗,私吞武备。

难怪难怪……

这玩意要是漏出去,长安立刻就得天翻地覆!

他听到砰砰的心跳声,手都有些抖,只觉得怀里的那几卷竹简像烧红的炭块一样烫人。

一边还得耳朵竖得老高,留意洞口动静,只盼着外面那两位守卫大哥多咳几声,好让他这“贼”做得安稳点。

来不及继续细看,谭珵飞快地抽出看着最关键的几卷竹简,胡乱塞进怀里贴身处。

刚想转身溜出去,地窖口的光线猛地一暗——那个在张喜家后院记住他样貌的小校,像鬼一样堵在了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果然是你!鬼鬼祟祟,在这里搞什么鬼?”

谭珵瞬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完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是求生本能驱使,手忙脚乱地把怀里那卷一直带着当掩护的青州兵名册掏出来。

幸好上面确实夹杂了些流民安置的零碎记录。

谭珵双手递过去,声音都带了哭腔:“将…将军饶命!小…小人是奉张司徒之命,整理…整理一些旧部流散人员的名册,刚…刚才医工大哥说下面可能有受潮的旧册需要核对,小…小人才斗胆下来看看……”他弯着腰,头都不敢抬,可以说是底层小吏圣体了。

那小校狐疑地接过名册,随手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确实都是人名籍贯。他又抬头死死盯着谭珵,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外面那个咳嗽的守卫还在“吭哧吭哧”,这小校大概觉得为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和一本破名册大动干戈不值当,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赶紧滚!再让老子看见你瞎晃,打断你的腿!”

谭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出了地窖,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了。

自己算是暂时混过去了,但也彻底在人家那里挂上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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