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风里,琙儿意
长门宫的秋意比别处更浓,阶下的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作响。刘彻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朱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当年琙儿亲手雕的,说是“兄友妹恭”的寓意。
门开了,陈阿娇扶着侍女的手立在门内,素衣荆钗,早已没了当年椒房殿里的骄纵模样。她抬眼看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倒让他先移开了视线。
“陛下屈尊,是为琙儿?”她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沙哑。
刘彻没答,只道:“她昨日又咳血了,太医说……是急火攻心。”
陈阿娇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所以陛下就来了?想用臣妾这颗废棋,换她几分安宁?”
“阿娇,”他终于看向她,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郁,“琙儿为你做的,你该清楚。她拿着匕首抵着自己喉咙的时候,眼里只有你。”
“陛下忘了金屋藏娇的话,忘了臣妾为陈家求过的情,怎么会记得琙儿?”她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寒意,“可臣妾记得。当年她在长公主府摔断了腿,是臣妾抱着她哭了整整一夜;她初学骑射摔下马背,是臣妾偷偷把最好的伤药塞给她……陛下护她一世周全,臣妾不过是陪她走了前半段路。”
刘彻沉默了。他知道这些,却从未放在心上。在他的棋盘上,陈阿娇是外戚的棋子,是必须清除的障碍,可在琙儿的世界里,她只是那个会给她塞奶酥、为她擦眼泪的姐姐。
“她昨夜拉着我的手说,”刘彻的声音低了些,“若阿兄不肯见你一面,她便……”他没说下去,只攥紧了玉佩,“她总说,你是被连累的。”
陈阿娇望着庭中那棵老梧桐,良久才道:“陛下可知,琙儿为何非要促成这一面?”她转过头,眼底竟有了些微光,“她是怕,怕陛下日后想起臣妾,只剩厌恶;也怕臣妾想起陛下,只剩怨怼。她想让我们都记得,年少时,陛下确曾对着姑母说过‘若得阿娇作妇,当以金屋贮之’,而臣妾,也曾真心盼过与陛下白首不离。”
刘彻的心猛地一沉。他从未想过,那个总爱舞刀弄枪、看似大大咧咧的妹妹,竟把这些陈年旧事看得这样重。她用自己的命作要挟,不是为了替陈阿娇翻案,只是想为这段早已腐朽的情谊,留最后一丝体面。
“告诉她,”他转身往外走,秋风吹起他的袍角,“朕……记起来了。”
他顿了顿,指尖猛地攥紧爵柄,青铜的凉意渗进皮肉:“朕的琙儿,从小到大,从未在大事上忤逆过朕。削藩、变法、对匈开战,她永远站在朕这边,替朕披甲,为朕筹粮。”
“可她为了你,拿着刀子逼朕。”他忽然停住话头,喉结滚了滚,“你知道那把匕首是谁送的吗?是她第一次上战场前,朕亲手为她系在腰间的,说‘防身用,别伤着自己’。结果呢?她拿它对着自己。”
走到宫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陈阿娇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进耳里:“替臣妾谢过琙儿。也请陛下……务必护她平安。”
刘彻没回头,只对着空气点了点头。阳光穿过长门宫的朱漆大门,在他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极了琙儿总爱跟在他身后时,那道亦步亦趋的小身影。
他想,这辈子,他大概永远也赢不过这个妹妹了。她总能用最笨的法子,敲开他最坚硬的壳,让他不得不面对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