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情愫·月下对酌
连日的阴雨终于彻底放晴，一轮满月悬在夜空，清辉洒满莲花楼的小院。院角的几株桂树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
风波暂歇，纪汉佛被停职反省，肖紫衿闭门不出，徐州城难得有了几分安宁。李莲花搬了张竹桌放在院中，又取了两坛陈年的桂花酿，对坐在对面的风轻凰道：“尝尝这个，去年亲手酿的，放了一年，应该正好。”
风轻凰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软缎衣裙，卸去了满身的珠光宝气，只在发间插了支简单的白玉簪。月光落在她脸上，褪去了平日的凌厉，添了几分柔和，连赤金步摇都换成了素银的，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静。
“你倒是有闲情逸致。”她拿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酒液上浮动着细小的桂花，香气愈发浓郁。
“忙里偷闲罢了。”李莲花给她满上酒，“江湖事本就没个尽头，总得分出些时候，看看月亮，尝尝酒。”
风轻凰笑了笑，举杯一饮而尽。桂花酿入口清甜，后劲却带着一丝微辣，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渐渐蔓延开来。
“说的是。”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眼神望着院外的夜空，带着一丝恍惚，“有时候觉得，争来斗去，也不知图些什么。”
这是李莲花第一次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往日的风轻凰，永远是胸有成竹、锋芒毕露的样子，仿佛没有什么能难倒她，更不会流露出这般疲惫的情绪。
“累了？”李莲花轻声问道。
风轻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喝了一杯酒。几杯下肚，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染上了几分迷离，像是卸下了所有的盔甲，露出了内里柔软的一面。
“能不累吗？”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你以为，那些算计，那些布局，都是容易的？有时候看着一些事，明知道它会发生，想拦，却觉得力不从心。”
李莲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知道风轻凰话里有话，她似乎总能预知一些事情，却又从不明说。这种“预知”，想必也给她带来了不少负担。
“有些事，或许本就不是人力能改变的。”李莲花缓缓道，“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尽力而为，问心无愧罢了。”
“尽力而为？”风轻凰自嘲地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喝得很急，呛得咳嗽了两声，“可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多‘问心无愧’？你看到的公道，可能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你以为的圆满，底下藏着多少龌龊？”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怒意，不是针对谁，更像是一种对命运不公的控诉：“凭什么有些人作恶多端，却能安享富贵？凭什么有些人一生良善，却落得个凄惨下场？这‘天命’，到底是凭什么定的？”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月光落在她微红的眼角，竟像是有泪光闪动。
李莲花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的风轻凰，不需要什么道理，只需要一个倾听者。他能感受到她话语里的沉重，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不公”，或许就发生在她自己身上，或是她在乎的人身上。
他起身走进屋内，片刻后端了一杯热茶出来，递到风轻凰面前：“少喝点酒，暖暖身子。”
风轻凰愣了一下，接过热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让她翻腾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她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轻声道：“谢了。”
“你想说的，我大概能懂。”李莲花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守住自己的底线，护好自己想护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风轻凰的眼睛，认真道：“至少，你做的那些事，让很多人避免了‘凄惨下场’。这就够了。”
风轻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李莲花的眼神很温和，带着理解和肯定，没有探究，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接纳。那一刻，她心中积压许久的委屈和疲惫，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瞬间涌了上来。
她别过头，看向院中的桂树，声音有些沙哑：“有时候觉得，就这样什么都不管，找个没人的地方，酿酒，看花，也挺好。”
“会有那么一天的。”李莲花道，“等把该了结的事了结了，我们可以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几株桂树，酿几坛好酒，什么都不用管。”
“我们？”风轻凰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李莲花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点了点头：“嗯，我们。”
风轻凰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李莲花温和的眉眼，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脸颊的红晕愈发明显了。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也吹落了几片桂花，落在风轻凰的肩头。李莲花站起身，拿起搭在竹椅上的一件月白色披风，轻轻披在她身上。
“夜里凉，小心着凉。”他的动作很轻，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风轻凰下意识地想道谢，却对上李莲花深邃的眼眸。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温柔。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神，此刻却盛满了暖意。
不等风轻凰反应过来，李莲花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掌很温暖，带着常年握剑和制药留下的薄茧，却异常安稳。风轻凰的手微凉，被他握住的瞬间，像是有一股电流窜过，让她浑身一僵。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力量，那是一种无声的承诺，一种坚定的守护。
“轻凰。”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不管天命如何，不管前路多难，我都会陪着你。”
风轻凰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眶突然有些发热，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疲惫、不甘，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滚烫的暖流，涌遍四肢百骸。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桂香浮动，酒香氤氲，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方多病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走到窗边，看到院中的一幕，顿时屏住了呼吸。他看到李莲花握着风轻凰的手，看到两人眼中的情意，突然觉得自己不该醒来。
他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李莲花不是木头啊……
院中的两人丝毫没有察觉，依旧沉浸在这难得的宁静和默契中。风轻凰渐渐缓过神，看着被李莲花握住的手，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眼中的疲惫和戾气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李莲花。”她轻声唤道。
“嗯？”
“你的桂花酿，确实不错。”
李莲花笑了：“喜欢的话，我再给你酿几坛。”
“好。”
月光依旧皎洁，桂香依旧清甜。莲花楼的小院里，两只交握的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愫，那些深藏心底的在意，在这一刻，终于无需言语，便能彼此感知。
风波或许还会再来，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只要身边有彼此，似乎再难的路，也能一步步走下去。
这一夜的月光，见证了两颗心的靠近，也预示着，他们的故事，将会更加缠绵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