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天命逆流
风家禁地的寒潭边,终年不散的雾气里浮着星子般的磷光。风轻凰跪在青石板上,额间沁出的冷汗很快被寒气冻成细珠,可她浑然不觉——方才那阵席卷神魂的剧痛,远比潭水的冰寒更刺骨。
祠堂供桌前的龟甲裂开第三道纹路时,她看见的不是家族推演的“天道轨迹”,而是一场绵延十年的、浸满了血与泪的江湖。
画面里有个白衣人,剑快得像惊鸿掠影,站在东海之滨的礁石上笑,声音清朗得能劈开浪涛:“肖紫衿,这四顾门门主之位,迟早是你的!”那时他还叫李相夷,眼底盛着的是比日头更烈的少年意气,身后跟着一群喊着“门主”的弟兄,云彼丘捧着新药箱站在最末,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可下一幕,龟甲的裂纹突然迸出猩红的光。
她看见滔天巨浪里,那柄曾令江湖震颤的“相夷太剑”断成两截,白衣人坠海时咳出的血染红了半片海域。肖紫衿站在船头,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却始终没有纵身跃下;云彼丘跪在甲板上,指甲抠进木头里,嘴里反复念着“不是我”;纪汉佛站在人群后,浑浊的眼睛望着海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挥手让船返航。
再后来,画面碎成一片一片,像被狂风揉皱的纸。
她看见一个穿粗布衣衫的人,背着个破旧的木楼,牵着匹瘦马走在荒野里。他咳嗽得厉害,手帕捂在嘴边,再拿开时,上面是触目惊心的红。有人叫他李莲花,说他是个游医,医术时好时坏,脾气温吞得像滩水。可风轻凰认得,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骄傲与疲惫,分明就是当年那个白衣剑客。
她看见他为了寻师兄的尸骨,拖着病体闯一品坟,被机关所伤,咳着血笑说“命大”;看见他在女宅里,为了护着几个弱女子,被凶手暗算,毒发时蜷缩在角落,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看见他面对肖紫衿的咄咄逼人,云彼丘的愧疚试探,只是温温和和地摆手,说“李相夷早就死了”。
最痛的是最后那一幕。
漫天飞雪里,他坐在悬崖边,手里摩挲着半块碎裂的玉佩。碧茶之毒已入骨,他连抬手都费力,却对着虚空笑了笑,像在跟谁告别。风里飘来他极轻的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就这样吧……挺好的。”
然后,画面彻底暗了下去。
龟甲“咔嚓”一声碎成齑粉,风轻凰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烧红的烙铁,疼得她几乎要蜷缩在地。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这不是推演,不是幻象,是她风家血脉里藏着的“溯洄之力”,在她成年礼这日,强行撕开时空壁垒,让她看见了那个叫李莲花的人,从炽热到冷却的一生。
十年。从鲜衣怒马的少年英雄,到油尽灯枯的江湖游医。被最信任的人算计,被最亲近的人误解,带着一身毒和满心疮痍,孤独地走向死亡。
凭什么?
风轻凰猛地抬头,撞进铜镜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素来慵懒含笑的眸子,此刻燃着近乎疯狂的火焰。她是风家这一代最出色的“观星者”,家族传承千年的使命是“顺天而行,守序护衡”,可谁规定,这“天”就该如此不公?谁规定,她看见了这场悲剧,就得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呵……”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禁地里回荡,带着点破碎的快意,“顺天?我偏要逆这天命。”
三日后,风家族长的书房被撞开时,老族长正捻着胡须看星图。风轻凰站在门口,一身正红的华服衬得她容色秾丽,眉眼间却覆着寒霜。她没穿族里规定的素色长袍,发间插着支鎏金嵌宝的凤凰簪——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成年礼该得的信物。
“你要走?”老族长放下星图,声音平静无波,“就为了那个……不属于我们风家的人?”
“他叫李莲花。”风轻凰抬手,指尖抚过发间的凤凰簪,簪尾的小铃轻轻一响,“祖父,您教过我,风家的‘溯洄之力’不是让我们做冷眼旁观的看客。”
“那是天道定数!”老族长高声呵斥,案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跳,“你可知,干涉命轨会遭天谴?你可知,离族之人,永生不得再踏回风家半步?”
“天谴?”风轻凰笑了,笑得张扬又桀骜,“我风轻凰的命,从来不由天定。至于回不回来……”她歪了歪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等我把他护得好好的,再回来跟您讨罚便是。”
老族长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倒像极了你母亲。”他抬手挥了挥,“罢了,风家留不住你。把那个带上吧。”
书架后的暗格弹开,里面躺着个巴掌大的香囊。鎏金的边缘刻着缠枝莲纹,囊身是鲛绡织就的,摸上去温凉如玉,隐隐能看见里面流转的微光。风轻凰认得它——这是风家的至宝,传说是上古仙人炼化的“洞天”,历任族长才能执掌。
“鎏金莲花囊。”老族长的声音里添了几分疲惫,“里面是个小世界,能储物,能种药,能调时序……算是……祖父给你的嫁妆。”
风轻凰接过香囊,入手的瞬间,便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暖意顺着指尖流遍全身。她知道这香囊的真正威力——所谓“小世界”,内里空间广阔无边,时间流速可由她心意调控;里面不仅存着风家积累的奇珍异宝、古籍医典,甚至能开辟出灵田药圃,种植外界难以存活的仙草。更重要的是,危急时刻,她能凭此物短暂隐匿身形,甚至在标记过的地点间瞬移。
这哪里是嫁妆,这是老族长给她的底气,是默许她“逆天改命”的信物。
她捏紧香囊,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红色的衣袂扫过门槛时,她留下一句清亮的话:“祖父放心,等我回来,定给您带个……完好无损的李莲花。”
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家族千年不变的沉闷。风轻凰站在山门外,抬头望向远处的云海,阳光洒在她身上,给那身红衣镀上了层金边。她把鎏金莲花囊系在腰间,囊身的莲纹在阳光下流转,像是活了过来。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鎏金边缘,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承诺:
“李莲花,等着我。这一次,有我在,谁也不能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海风从远处吹来,掀起她的衣袍。风轻凰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下山崖,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云层里。她的身后,是传承千年的规矩与束缚;她的前方,是未知的江湖,是那个她誓要改写的结局。
天命?
去他的天命。
从今日起,她风轻凰,就是李莲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