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渡》第四十七章:不是沈洛秋
剧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深海被强行拖拽回浅滩的窒息和沉重。
意识像破碎的镜片，一片片艰难地拼凑起来。
云衔岫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白光让她瞬间生理性地涌出泪水，视线一片模糊。
耳边不再是赶山堂秋夜的虫鸣或蛮蛮的啼哭，而是单调、持续、带着轻微电流声的“滴滴”声。
以及一种恒温系统运转的低沉嗡鸣。
她眨了眨眼，泪水滑落，视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冰冷、光滑、泛着金属光泽的天花板？
不，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弧形的罩子内壁。
柔和但无处不在的白光从头顶和四周的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这个狭窄而奇异的空间。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类似休眠舱的装置里，身下是硬质但贴合身体的材料，触感冰凉。
身上连接着一些细小的、贴附在皮肤上的传感器，线缆延伸出去，消失在舱壁的接口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是哪里？
无忧境？赶山堂？
不！那种属于草木、泥土、烟火气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这里是绝对的、人造的、科技感十足的冰冷！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肌肉酸软无力，仿佛沉睡了几个世纪。
剧烈的头痛如同钢针扎刺，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冲撞：
宣夜温柔的眉眼，蛮蛮软糯的哭声，同心锁冰凉的触感，刑场的阴冷，穷奇的咆哮，还有那封浸满泪水的诀别信……
最后定格在玉佩幽蓝的光芒吞噬一切的瞬间。
“呃……”她痛苦地呻吟出声，下意识地抬手想捂住剧痛的头。
就在这时，一张带着关切、却又透着一种职业性冷静的脸庞，出现在她舱口的上方，挡住了部分刺眼的白光。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性，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实验服，戴着无框眼镜。他的面容云衔岫的呼吸猛地一窒！
沈洛秋？！
那张脸，那憨厚的轮廓，那熟悉的眉眼分明就是她在那个世界里，视为兄长、郑重托付家人的沈洛秋！
“洛秋哥？！”云衔岫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巨大的困惑。
难道她也把洛秋带出来了，还是那个世界并非完全虚幻？
然而，对方听到这个称呼，明显愣了一下。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随即被一种程序化的温和取代。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男子的声音响起，温和、清晰，带着一种标准的普通话口音，与沈洛秋那带着乡音的憨厚语调截然不同。
他伸手熟练地检查着舱内几个闪烁的指示灯，动作专业而冷静。
云衔岫这才看清，对方白色实验服的左胸上方，别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工牌。
上面清晰地印着他的照片，以及两个冰冷的宋体字：田昊
不是沈洛秋。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灭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我在哪？”云衔岫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
“看来我又回到了实验室，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想回到我的世界里，我不想成为被研究的对象。”
田昊看着她眼中翻涌的、近乎崩溃的混乱和急切，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云衔岫实习研究员，欢迎回到现实。你现在位于‘时空碎片’项目组的生物粒子碰撞实验舱内。编号：TS-07。”
时空碎片？项目组？实习研究员？TS-07？
这些完全陌生的词汇，像冰冷的子弹，一颗颗射入云衔岫混乱的大脑。
她茫然地看着田昊：“将我放出去！”
田昊似乎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继续用平稳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陈述：
“你刚才经历的一切感知，都只是实验舱通过生物粒子碰撞，在你意识中构建的高拟真虚拟体验。”
“它的核心模板，是基于你参与前期数据标注的古装电视剧《无忧渡》及其衍生设定库。”
“放你出来是不可能的，生物粒子碰撞一旦开启，就必须要继续下去，否则时空会发生坍塌，你再也不可能回来。”
“你现在就是时空裂缝里的量子幽灵，只有击破所有的时空，完成所有的任务，你才能够回到现实生活里。”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伟大的成就吗？你成为了第一批生物量子碰撞实验的体验者，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云衔岫的瞳孔骤然放大，她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否定：
“既然被你描绘的那么好，为什么你就不能成为第一批实验者？你之所以让我成为第一批实验者，完全因为我是实习生的身份。”
“可我所处的时空都是假的，我想要回到真实的世界。”
她想起压在宣夜枕边那封浸满泪水的信，心口剧痛，几乎无法言语。
“那是高度拟真的神经信号模拟和情感投射。”
田昊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讲解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实验现象：
“生物粒子碰撞扰动了你的深层意识海，将项目组预设的‘沈半夏’角色模板与你的意识深度绑定，再导入《无忧渡》的世界背景数据流。”
“你所感受到的一切‘真实’，都是精准刺激特定脑区神经元的结果。包括你产生的强烈情感联结，也是实验预期内的反应，这证明了我们情感模拟系统的突破性进展。”
“回到真实的世界？难道影视世界不够真实吗？这世间的一切真真假假，你怎么就确定，你之前所处的时空就是真实的世界。”
“云衔岫，你穿越到了影视世界里，就会成为影视世界里的人物，影视世界跟这里没有什么区别，我们也只不过是被别人研究的物种罢了。”
“科学存在的意义，就是要努力去突破，去找到量子时空之间的纠缠，而你便是这项突破的关键点。”
“这次所有的实习生都成为了实验品，有一个人再也没有醒过来，因为他没有完成系统的任务，所以他所处的时空进行坍塌，他的意识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指了指舱壁上一个闪烁着复杂数据的屏幕：
“看，你的脑波活动正在逐渐平复，脱离沉浸态。生理指标也在回归基线。”
“恭喜你，云衔岫实习研究员，你的首次沉浸式穿越体验任务圆满结束，数据非常宝贵。看来，我们的生物碰撞粒子实验，在构建稳定时空通道和意识投射方面，取得了关键性进展。”
任务？数据？进展？
云衔岫听着这些冰冷的词汇，看着田昊那张与沈洛秋相似却毫无温情的脸。
看着他镜片后冷静审视的目光，仿佛自己只是一件被观测的实验品。
“不……不是这样的……”
云衔岫喃喃自语，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泪水汹涌而出。
不是因为头痛，而是因为整个世界观的彻底崩塌和一种被彻底玩弄、亵渎的极致愤怒与绝望。
“我求求你放我出去，生物粒子碰撞实验，我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帮助你。”
她猛地抓住舱壁边缘，指甲在冰冷的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哭腔和不顾一切的抗拒：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田昊看着她在舱内崩溃哭喊、激烈挣扎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
眼中闪过一丝程序设定外的、极淡的无奈，但很快又被职业性的冷静覆盖。
他按下了舱壁上一个按钮，一股温和但无法抗拒的气流伴随着微甜的喷雾弥漫开来。
“镇静剂已投放。请保持情绪稳定，云衔岫实习研究员。深度沉浸后的认知失调是正常现象，心理疏导组会为你提供帮助。请配合后续的生理和心理评估。脱离程序将在你体征平稳后继续进行。”
“你想要出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除非你也愿意和那个死去的实习生一样，永远的留在时空裂缝，否则你就需要完成所有的时空任务，才能够回归到现实世界。”
云衔岫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困意如同铁幕般笼罩下来，无论她如何挣扎抗拒，意识都不可阻挡地滑向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模糊的视线里，只有田昊那张冷漠的、公事公办的脸，和实验室冰冷刺目的白光。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舱底。
什么实习研究员，什么时空碎片，什么生物粒子碰撞……
这冰冷的、夺走了她一切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地狱。
绝望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