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雪落无声共白头
除夕的余温还未散尽,前线便又传来紧急军情。乔楚生寅时便披挂妥当,路垚执意要随行照料伤患。营帐外北风卷着碎雪往领口钻,却被男人宽厚的手掌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乔楚生将自己的狐毛大氅解下来裹住他,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军装铠甲,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冰晶:“跟着我,莫要乱跑。”
野战医院里断肢残臂横陈,血腥气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直冲天灵盖。路垚戴着橡胶手套穿梭在病床间,忽然听见熟悉的闷哼声——竟是乔楚生捂着右臂跌坐在木箱上。那道本该结痂的伤口不知何时崩裂开来,鲜血正顺着铁甲缝隙往下淌。他慌忙去扯绷带,却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扣住手腕:“先顾着别人。”
暮色四合时骤然降下鹅毛大雪,纷扬的雪片很快没过脚踝。路垚煮了姜汤端去指挥帐,掀开帘子撞见乔楚生正就着昏黄煤油灯研究沙盘。地图上红蓝标记交错如蛛网,他执笔的手冻得发青也浑然不觉。路垚默默将暖炉往近处挪了挪,忽听男人哑着嗓子问:“冷吗?”说着便把他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
子夜时分警报骤响,敌军夜袭的炮火照亮半边天际。路垚被按倒在掩体里,头顶是乔楚生撑开的钢盔。爆炸震落的碎石簌簌砸在背上,耳边全是子弹掠过时的尖啸。待攻势稍缓,他才发现男人肩头插着半截弹片,却仍笑着抹去他脸上的烟灰:“瞧你这小脸黑得像灶王爺。”
破晓时分雪停了,天地间茫茫一片纯白。路垚拽着乔楚生到背风处处理伤口,指尖触到后背嶙峋的肋骨时突然顿住——那些新旧叠压的伤痕像幅狰狞的图腾。他低头咬破嘴唇忍着泪意,却听头顶传来轻笑:“疼吗?早麻木了。”话音未落便被突如其来的吻封缄,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三日后我军发起反攻,路垚坚持要上前沿阵地做战地记录。乔楚生无奈之下给了他顶缀着红穗的钢盔,反复叮嘱必须待在堑壕里。炮声轰鸣中他看见那个身影始终冲锋在前,长刀所指之处旌旗猎猎。有流弹击穿旁边的旗帜杆,猩红绸缎缓缓坠落时,恰被乔楚生凌空接住抛回阵地。
捷报传来那日恰逢元宵,炊事班用糯米粉捏出歪歪扭扭的汤圆。路垚刚想吐槽卖相难看,转头就见乔楚生端着碗坐在马扎上冲他笑:“张嘴。”喂进嘴里的馅料竟意外清甜,原来将军偷偷加了桂花蜜。士兵们起哄说这是“夫人专属特供”,惹得满营哄堂大笑。
深夜巡诊路过弹药库附近,路垚隐约听见细微响动。循声而去竟是乔楚生独自擦拭佩剑,月光落在刃口映出森冷寒光。见他过来也不躲避,反而将剑柄塞进他掌心:“试试趁手否?”路垚握着沉甸甸的武器手足无措,忽觉颈侧贴上温热呼吸:“若哪日我不在了……”后面的话被突然咬住的耳垂堵回去,只剩心跳声震得剑穗乱颤。
开春之际战局初定,后方运来整箱书信。路垚帮着分发时发现有封署名自己的信笺,拆开竟是乔楚生笔迹:“见字如晤,展信舒颜……待河清海晏时,带你去看江南烟雨、塞北孤烟。”信纸边缘还画着朵歪斜的墨梅,花瓣上点点殷红不知是胭脂还是血迹。
休整日士兵们在河边浣洗征衣,路垚蹲在青石上帮乔楚生补缀战袍。针尖几次扎破手指也浑然不觉,目光痴痴描摹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忽听扑通一声,原是有人故意失手打翻水盆,溅起的水花里混着放肆笑声:“路先生再这么盯着将军瞧,眼睛都要粘上去喽!”
暮春时节转移营地途中遭遇暴雨,山路泥泞难行。乔楚生的坐骑累极失蹄,两人滚落草坡时他本能地护住路垚后脑。等援兵赶到时只见将军满身泥浆抱着人不肯松手,任凭雨水顺着下颌滴进衣领也不在意。当晚路垚发了高烧呓语不断,迷糊间感觉有人用温热毛巾一遍遍擦拭额头,唇间还被喂进苦涩药汁。
惊蛰那天收到家里来信说老宅修缮完毕,路垚捧着信纸坐在桃树下发呆。一片花瓣飘落在膝头未干的墨迹上,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在想什么?”他转身撞进带着草木清香的怀抱:“在想……往后不必再颠沛流离了。”乔楚生收紧手臂望向远处新抽嫩芽的柳枝:“那就造个笼子把你养在里面。”
入夏后战事渐息,乔楚生获准短期休假。他带着路垚隐居郊外别院,晨起携手摘莲蓬,午后对弈敲棋子。某日路垚午睡醒来发现枕边放着幅未完成的画作——苍劲笔触勾勒出并骑骏马的两个人影,前方是漫山遍野盛开的杜鹃花海。窗棂外蝉鸣聒噪,而画中人衣袂当风恍若永恒。